这些观点并非全无道理。
林长生的能力确实无法简单复制。
清溪镇只有两个学员,带教精力也更加集中。
如果把跟诊,看,想,不许问几个字直接搬到其他医院,很可能最后只剩下不许问。
周德明没有公开参与争论。
仁心医院的官方账号也只发布了一份正常复盘。
可几名医疗评论人陆续发表文章,标题方向高度一致。
【警惕把名医成功误读为体系成功】
【中医传承不能依赖个人权威】
【清溪镇成绩优秀,但不宜盲目推广】
文章都先肯定清溪镇,再强调不可复制,最后把仁心医院的标准课程,多学科平台和科研能力重新放到台面上。
措辞很克制,传播效果却很明显。
网络风向从单纯吹捧清溪镇,逐渐变成了模式之争。
赵广平看完几篇文章以后,第一反应便是生气。
“考前说咱们没体系,考后又说体系不能复制。”
韩笑正在整理复诊表。
“话都让他们说了。”
林长生坐在诊桌后,没有加入争论。
赵广平忍不住问。
“林老,要不要回应?”
“哪句说错了?”
赵广平一愣。
“他们说您不可复制。”
“人本来就不能复制。”
“可他们想否定教学方法。”
林长生看向桌上的记录。
“方法能不能用,让别人试。”
“试坏了呢?”
“先学能学的,别抄几个字就当会了。”
赵广平慢慢安静下来。
清溪镇从来没有宣布自己的模式可以原样推广。
真正能够推广的,是病例连续记录,风险边界,复诊验证和临床优先。
至于林长生如何从脉象看出病程,如何控制针法深浅,这些确实只能慢慢学习。
把个人能力和可推广方法分开,本来就是下一步该做的事情。
沈若晴在考核后的几天里,收到许多私信。
最初是普通观众,后来逐渐变成参加考核的学员。
有人询问模糊主诉患者怎么切入。
有人问她胸廓出口综合征的查体资料。
也有人直接承认自己的问题。
省一院的赵宁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我重新看了头痛病例】
【发现自己一直想把患者拉回标准问题】
【两个月听了三百节课,不如你们看三百个病人】
沈若晴没有顺势贬低课程。
【课程告诉你该看什么】
【病人会告诉你,真实情况不按课程来】
【我也漏了很多,只是漏了必须补】
赵宁很快回复。
【你们每天都复盘吗】
【不一定开会,但病历会被翻】
【复诊回来还要继续补】
【判断错了呢】
【保留原判断,再写错在哪里】
对面停了很久。
【我们讨论病例时,通常只展示最终答案】
沈若晴看着这句话,忽然明白清溪镇最不同的地方。
林长生从不替他们把错误擦干净。
第一版判断错了,就留着。
复诊推翻了原结论,也必须写清楚原因。
只有看见自己当时为什么错,下一次才有可能真正改变。
另一名市中医院学员联系江一帆。
对方原本也是西医出身,考核时抽到内科辨证,表现一般。
【你怎么敢直接说不会开方】
江一帆回复得很快。
【因为真不会】
【不怕扣分吗】
【怕,但乱开更怕】
对方发来一个苦笑表情。
【我为了显得完整,硬把方子说完】
【专家一问剂量,我就卡住了】
【下次先说边界】
【你们每天都这么要求吗】
【林老师不许拿病人练胆子】
对方沉默片刻。
【你们那个不准碰病人的规矩,我现在懂了】
江一帆看完,想起自己刚到清溪镇时的火气。
当时他觉得那条规矩是在羞辱自己的专业背景。
现在才知道,林长生只是认为他还没有资格把自信放到患者身上验证。
考核表现不佳的几名学员陆续加入交流。
没有人再提排行榜,也很少有人继续讨论谁的学历更高。
他们问的都是具体问题。
怎么记录复诊。
怎么处理答不全。
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转诊。
怎样避免被检查报告锁住。
清溪镇没有所谓考核秘籍。
沈若晴和江一帆只能把自己的训练过程如实告诉他们。
看见什么写什么。
不确定就写不确定。
患者回来以后重新比较。
错误不删。
危险先排。
治疗写停止条件。
这些内容很普通。
真正坚持两个月,却并不容易。
顾远舟没有联系任何人。
考核后的第三天,他一早去了仁心医院图书馆。
他没有带论文修改稿,只带了自己的两份考核记录和专家反馈。
上午八点坐下以后,他一直没有换位置。
图书馆里人不多,偶尔有人认出他,却没人过去打扰。
顾远舟把胸闷患者的问诊逐句重新写了一遍。
患者争吵后加重。
喜欢叹气。
胸胁胀。
平时体力尚可。
这些信息当时全都出现过。
他却因为舌淡脉细,先把心脾两虚放在前面。
不是不会辨证。
是他太想迅速给出一个完整答案。
腰腿痛老人那一场更明显。
核磁报告一出现,他几乎马上围绕腰椎间盘突出建立后续判断。
髋关节活动。
疼痛分布变化。
足背动脉。
这些都应该由他主动检查,最后却靠评委追问才补上。
顾远舟把所有漏项写在纸上,越写,心里越沉。
他过去很擅长指出别人缺乏证据。
真正坐到患者面前时,自己也会把一份半年前的影像当成当前全部证据。
这不是理论问题。
是习惯问题。
中午,孟浩然来图书馆找他。
“一天没吃东西?”
顾远舟看了一眼时间。
“没注意。”
孟浩然把面包和水放到桌上。
“周院长让下午开复盘会。”
“我请假了。”
“你在看什么?”
“看我为什么第四。”
孟浩然坐到对面。
“第四不算差。”
“我知道。”
“那还看一整天?”
顾远舟抬头。
“正因为不差,才容易觉得问题不大。”
孟浩然没有接话。
顾远舟低头继续整理。
“我以前觉得清溪镇全靠林长生。”
“现在呢?”
“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些不用他提示的东西。”
孟浩然轻声询问。
“后悔没选清溪镇?”
顾远舟沉默很久。
“现在说这个没意义。”
他没有正面回答。
孟浩然却已经听懂。
顾远舟在图书馆坐到闭馆。
没有发朋友圈,没有联系沈若晴,也没有找江一帆。
他只是把自己的两场考核重新拆开。
检查。
问诊。
舌脉。
当前体征。
风险。
边界。
每一个环节都标出自己当时的思路。
这可能是他进入培训以来,第一次不为了论文和展示整理病例。
只是为了弄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够。
清溪镇医院里,韩笑则忙着整理考核后的培训数据。
省卫健委要求各培训点上报下一阶段计划。
赵广平还让她统计近期交流申请。
电话。
邮件。
项目平台留言。
数量多得远超考核以前。
有人想旁听,有人想线上交流,也有人直接申请转点。
按照项目规定,培训中途原则上不鼓励随意更换地点。
但如果学员和原培训点共同提出,省里可以根据特殊情况审核。
韩笑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咨询。
整理到第三天晚上时,才发现正式申请已经不止一份。
她把项目平台的筛选条件重新设置。
【申请类型:培训点变更】
【目标培训点:清溪镇县级中医专科医院】
页面很快刷新。
第一份来自南州市中心医院培训点。
申请理由写得很长,学员希望增加真实门诊跟诊和连续病例记录。
第二份来自省一院。
申请人正是考核表现一般的一名西医背景学员。
第三份来自市中医院。
对方希望学习疑难病例的中西医联合判断。
韩笑继续往下看。
第四份。
第五份。
第六份。
全都经过官方渠道提交。
不是私下问能不能来几天,也不是借考核热度发一句客气话。
六名外地学员,已经正式提出转点至清溪镇。
韩笑盯着页面看了很久。
考核前,清溪镇名额空着,没有人愿意选。
现在考核结束只有三天,正式转点申请已经出现六份。
她把名单打印出来,快步走向赵广平办公室。
纸张上方,清楚显示着同一个目标地点。
【清溪镇县级中医专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