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钟临掌心那枚泛黄的残破书页边角,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辉。
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随着辉光喷薄而出,仿佛有千百年的时光被压缩在这方寸之间。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钟临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骸骨小岛上散落的惨白兽骨被这股气浪掀得漫天飞舞,黑色的海水被压出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涟漪,连远处尚未散尽的海雾,都在这股力量之下被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韩旗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劲风,眸中难掩惊诧。
她见过权柄碎片融合时的波动,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
在她看来,这股力量的量级,已经超出了一枚普通碎片应有的范畴。
像是某种沉睡了漫长岁月的古老存在,借着这一次融合,短暂地睁开了眼睛。
风浪渐渐平息,钟临缓缓睁开眼。
饶是已经有些心理准备,她的呼吸仍然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微微停滞。
那原本浪涛混乱、表面反射着诡异斑斓颜色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纯净。
如果说之前的海域让人联想到是融杂了很多不明物体的水沟,那么现在的海面,则像一块堪称神秘美丽的黑曜石。
而更远的地方,那道横亘在海天之间、泾渭分明的死海边界线,正在向着深海的方向极速退却。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边界所过之处,海水迅速还原成正常海域该有的模样。
韩旗的视线紧紧地追随着那道边际线,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就连握着军刀的手,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死海,真的缩小了。
就在这一刻,就在她的亲眼见证下。
“……神啊。”
铁血统帅早就不再相信神明,但此刻,也许是根植于海廷人血脉深处的信仰重新被唤醒,也许是此情此景实在太过奇迹,她下意识地轻轻喃喃出这两字。
几十年啊。
从她最初加入风涛船队开始,她就听着水手们谈论死海的扩张。
边界每向前推进一米,就意味着又一片渔场沦为死地,人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为了镇压死海,无数先辈葬身于黑色的海水之中,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可现在?
韩旗的喉咙发紧,一股荒谬到近乎可笑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几代人填进去的人命,她二十年来苦苦求索的答案,原来如此简单。
如果旧世骑士是辉冕人,那么真相大概是:
被死海凝聚出的权柄,只有权柄对应世界的人才能正常融合,若是其他世界的人融合,便会走向疯狂或死亡。
但可笑的是,每次海廷入侵一个世界,都会将当地人赶尽杀绝,留下来的那些,也都是没有什么能力的弱者……
甚至,在海廷人的排外与欺压下,原世界遗民一生都不会有进入海域的机会,更遑论去吸收死海里的权柄。
如果旧世骑士来自净土,那么……【伊甸净土】就是特殊的。
但,无论真相到底是什么,有一件事情已经被明确:
不需要掠夺,不需要入侵,不需要将别的世界拖入这一片死寂。
只要让对的人,融合属于海里的权柄碎片。
死海,自己就会退却。
那么海廷这几百年来做的一切,算什么?
但韩旗紧接着又想到,不,即便被入侵世界的人能够吸收权柄,海廷真的会放任他们吸收吗?
不,大概不会的。
让他们吸收权柄,就意味着放任他们变得强大。
就像现在,仅仅是一个旧世骑士,就让沉没之冕的降临希望不断降低……
如果所有遗民都有吞噬权柄的机会,海廷真的还能维持住统治与秩序吗?
他们最初的世界早就被死海彻底吞噬了,离开这些通过入侵得来的领土,他们根本无处可去!
一股荒谬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海廷的历史实在太过漫长了。
将近一千年的岁月啊,这么多的是是非非,她一个后人,哪里还能分辨得清呢?
便是能够分辨,也已经于事无补。
现在,韩旗只清楚一件事:
眼前这个骑士,是目前已经确认的、唯一能让死海缩小的人。
骑士,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她不愿意做亲手毁灭海廷救命稻草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韩旗自己都怔了一下。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盘算着如何在谈判之中为海廷争取最大的利益,如何试探这个骑士的底牌,如何在必要的时候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可现在,那些盘算全都碎了。
如果杀了她,也许死海就再也不会缩小。
从根本上拯救海廷的希望,也就断了。
可是……
韩旗的目光落在钟临手中那柄断剑上,指尖微微用力。
骑士想要的,是她身上的沧溟潮息・碎片。
如果她以生命为代价交出碎片,骑士会不会就此罢手?
还是说,等她一死,骑士转头就会对海廷展开复仇?
辉冕人这些年受的欺压,韩旗也算是心知肚明。
如果骑士要复仇,她完全有理由,也有这个能力。
韩旗的心里,两种念头激烈地撕扯着。
铁血统帅第一次在一个敌人面前,生出了犹豫。
但钟临却没有犹豫。
韩旗刚刚斩杀吞天鲸,【怒潮逆斩】这种大招陷入了长达三十分钟的冷却,身上的伤势也不轻。
现在,正是杀死她的最好时机!
钟临当即拔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残影,断剑裹挟着凛冽的寒光,直刺韩旗心口!
这一剑,没有留手。
韩旗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钟临动的同一瞬间,便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韩旗被这一剑的巨力逼得向后滑出数米,脚下的骸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