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汴京已经是秋末初冬。
这日,谢承曦休沐在家。
本在书房看着书。
门房来报,说林昭林公子登门拜访。
谢承曦皱了皱眉,林昭和他,自从半年前他成婚后,便没再见过。
林昭是谢老夫人的人,他没点破,毕竟对方也没干些什么算计他的事情。
但与此人交往,谢承曦得保持警觉,总归还是有些心累的。
所以这人忽然又出现,他就知道,又要来事了。
林昭殿试考了二甲靠末。
名次出来后不久,便在家中运作下,补了京官。
如今在大理寺下属的‘评事司’任九品评事。
官小,但日常接触的,多是京中刑名案牍、转递复核、以及一些初步筛选的卷宗。
说白了,就是总能看到第一手资料。
小厮将林昭引入正厅。
半年不见,他比从前稳重了不少,整个人成熟了起来,还多了一点官场里的克制。
见到谢承曦,先行了半礼:“谢修撰。”
称呼都变了,以往,他只会喊谢承曦‘六郎’。
谢承曦笑了笑:“林评事,坐。”
这一声称呼,默认彼此以官场身份交往了。
林昭顿了顿,随即笑道:“半年不见,果然不一样了。”
谢承曦说道:“怎的今日有空来看看我?”
林昭苦笑道:“大理寺这边,卷宗太多,赈灾案查的事不少。”
谢承曦点点头:“也是,你如今在评事司。”
林昭压低声音,“我今日来,不是只叙旧,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这才赈灾贪墨案,大理寺已经分出几条线在查,有一条线,牵涉到不只是户部、工部,还有一些转递案卷的中间环节有问题。”
谢承曦想了想,那就是所有信息之间,有信息差。
在古时,这种信息差,便是有人在改‘事实’。
林昭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翰林里,也有牵涉其中的人。”
谢承曦没有立刻接话。
林昭又道:“这案不只是抓几个贪官那么简单,里头也有两派的暗斗,借着这案,拉人下马。”
谢承曦问道:“翰林里,有几个?”
林昭竖起两根手指,不再说话,而是端起茶盏喝茶。
两人沉默了一会。
林昭话锋一转,笑道:“我妻子上月,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义颂,刚满月。”
谢承曦露出笑容:“恭喜恭喜,几位同窗当中,你也当爹了。”
曹广外放去了太原县,已经在任上成婚。
沈砚的妻子预产期在下个月。
许青克的长子刚满三个月。
刘浩真的女儿圆圆已经半岁了。
昔日的少年郎,都成家立业为人父了。
林昭笑着说道:“小孩子还真是够磨人的,日日吵得我睡不着,等你日后当爹,自然就笑不出来了。”
说起孩子,两人笑容多了起来,生疏感也少了几分。
两人的话题慢慢多了些。
林昭打量了一下厅内布置,说道:“谢修撰自从成婚,人也变了些,可有长辈给你府里塞人?”
谢承曦抿了口茶,摇头:“我日日在翰林,哪儿有这心思。”
“难得,我还寻思,谢家那边会给你介绍呢。”
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承曦顿时起了警觉,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不成。
“或许有,我不知道而已,但不瞒你说,我应付自家夫人已经够吃力,没有旁的心思。”
这话说出来,谢承曦自个都想笑。
林昭顿了顿,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知道,蒋泽到处宣扬,说你是个惧内的,朝中不少官员都在说。”
谢承曦就是要这效果。
他笑了笑,一脸无所谓道:“事实如此,无妨。”
“既然来了,就留下用午饭吧。”
谢承曦说道。
午饭摆在偏厅,三道热菜,一盅鸡汤,两道时蔬。
两人边吃边聊起以往在太学,在应天府书院的事。
酒足饭饱,林昭告辞离开。
谢承曦回到书房,刚好谭嫣敲门进来。
“你那位同窗,是来提醒你的?”
谭嫣消息灵通。
府里家仆班子都是她的,谢承曦倒是无所谓。
“嗯,翰林里,估计也有被牵连的。”
谭嫣在他对面坐下,悠悠道:“这事闹得人心惶惶,你可别被人算进去了。”
谢承曦眨了眨眼,明知故问道:“这是提醒我?”
谭嫣不接话了。
谢承曦笑了笑,说道:“老谢家那边,说不定想给咱府里塞人,你看着办。”
“什么我看着办?”
谭嫣也明知故问。
“就是别松口答应。”
谢承曦无奈道。
“谭家也想塞,我挡了一回,估计很快有第二回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谢承曦当然知道,两人即使成婚,被催纳妾之事,必定会有。
等日后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这事更会被提上日程。
“父亲说想见你,等你下回休沐,你陪我回家一趟吧。”
谭嫣说道。
谢承曦和岳父谭凌丰其实常见面,两人有茶叶生意聊。
岳父也时常会在他下值的时候来见他一下,聊聊生意,聊聊日常。
他见岳父的时间,比见谭嫣要多。
所以回谭府,估计是岳母想见自己吧。
但他没拆穿,点头答应了。
同一时间,老谢家。
由于贪墨案,最近蒋家低调了许多,生怕被牵连。
谢道兴倒是对这案,兴趣很大。
敢在这时候贪墨,背后的人,必定是缺钱的。
他甚至怀疑,这背后,就是蒋阁老。
但朝廷里的风声吹出来,似乎和蒋家没有任何关系。
在举报的名单当中,都是些虾兵蟹将。
谢道兴坐在书房,看着面前的一局残棋。
外头小厮通报,说大爷谢敬章来了。
谢敬章进来后,在父亲对面坐下,他瞄了一眼那局残棋,抬头说道:“父亲,老三和老五回来了。”
“嗯,这回他们做得不错,替咱家拿了不少好名声。”
谢道兴抬眼看了看长子。
谢敬章点头:“老三这回倒是听话,不过老五的确本事,据说就去赈灾,他在几个县,低价收了不少良田。”
“哦?”
谢道兴对谢敬业这个儿子,总是摸不透,所以有些顾忌。
“老五说一来帮当地百姓,二来又可以多些营收,算他厉害。”
谢敬章想了想,又说:“父亲,贪墨案牵连不少官员,老六的庶子谢承礼,他那岳父郑松兴,户部员外郎,也在名单里,怕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