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摩的动作很快。陆泽和约翰·麦克的电话挂断没多久,那份将大摩未来数年暴利锁定在认股权证上的协议,已经在风控系统的后台生成了电子确认函。
他走出办公室,来到交易大厅。
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但不是因为恐慌,而是一种长时间盯着屏幕后的疲惫。早盘的暴跌释放了市场积蓄的恐慌以后,进入了一种沉重而粘稠的阴跌模式。
“情况怎么样?”陆泽走到马特和林涛的身后。
“钝刀子割肉。”
马特指着屏幕上的几条曲线。
“原油在早上的基础上又下了一个台阶,现在在78美元附近挣扎。期铜刚才触碰到了5800。那些和花旗相关的贸易融资敞口,看来是彻底断了。实体需求的预期被彻底打碎了。”
林涛揉了揉眼睛:“最折磨人的是标普。它现在卡在1040点。下不去,也上不来。”
陆泽看着标普500那根像死水微澜般的K线。
1041点。
距离1000点那个象征着美国十年财富积累、也是无数机构止损红线的心理大关,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四的距离。
“都在等。”
艾莉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市场在等华盛顿的消息。昨天的白宫会议虽然传出破裂的消息,但像我们那天说的,没有人会相信政客敢在这个位置敢让法案死掉。只要标普还没有跌破1000,那些手里还攥大多头的人,就还存着最后一点幻想。”
“嗯。人之常情。”
陆泽点了点头。标普一千点是多头们最顽固的一层防线。
而对于远星,大摩的风险已经用认股权证做了押注,外汇的空单正在高盛的通道里稳步建仓,甚至出现了可观的盈利。
至于法案能否迅速通过,他不知道也没法决定。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为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做准备。
同一时间。下午2点55分。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办公室。
约翰·博纳把手里的黑莓手机重重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刚刚挂断的通话记录。那是某位掌控着数百亿美元能源帝国的德克萨斯大亨,也是共和党全国委员会最大的捐款人之一。
十分钟前,这位大亨在电话里,用极其粗鄙的德州俚语,把博纳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如果众议院的共和党人这周还不把TARP法案批下来,他不仅会让大亨名下的所有企业停止对共和党候选人的资助,还会把博纳那个“抵押贷款保险计划”塞进狗屎里。
博纳的脸色像一块生了锈的铜板,暗沉而疲惫。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这位平时总是像老龟一样沉稳的肯塔基州政客,此刻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手杖的圆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昨天下午在白宫的内阁室里,当他们抛出那个“抵押贷款保险计划”,看着佩洛西和民主党人愤怒退场时,他们还以为自己打了一场漂亮的政治伏击。
他们成功地把“救助华尔街”的骂名甩了出去,保住了自己在极右翼选民面前的清白,甚至还获得了底层选民们的广泛好评。
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内,风向彻底变了。
市场的反应比他们想象的要惨烈得多。花旗在苟延残喘,大宗商品雪崩,标普跌到了1040点。这不再是一个可以用政治口号敷衍过去的“华尔街危机”,而是实打实的、正在向主街蔓延的实体经济灾难。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米奇。”博纳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刚才那个电话……”
“我知道。”麦康奈尔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华尔街的那帮人疯了。他们现在只想要保尔森的七千亿,谁拦着他们,他们就撕了谁。”
“不仅仅是华尔街。”
博纳转过头,看着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就在半小时前,它响过一次。
打电话来的,是乔治·W·布什。
那是博纳认识布什这么多年来,听过的最疲惫、也是最决绝的一个电话。
昨天会议不欢而散后,布什曾把他们留下来,近乎恳求地希望他们顾全大局。但今天,这位支持率跌入谷底的跛脚总统甚至不再恳求了。
“约翰,米奇。”
布什在电话里只说了一段话。
“我不在乎大选了。我也不在乎历史怎么评价我。但我绝不会让这个国家在我的任期内,陷入第二次大萧条。”
“如果你们今天下午还不向佩洛西妥协,不回到谈判桌上。今天晚上八点,我会要求所有的电视网中断正常广播。我会在椭圆形办公室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公开为保尔森的七千亿法案站台。”
“而且,我会明确告诉所有美国人,是谁在阻碍我们拯救这个国家。”
那是一个明确的、玉石俱焚的政治核威胁。
布什宁愿在全世界面前扒开共和党内部分裂的伤疤,宁愿用总统的权威公开谴责自己的国会领袖,也要逼他们就范。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不到两个月后的大选,共和党将面临史无前例的政治屠杀。
“我们撑不住了,约翰。”
麦康奈尔缓缓地靠在沙发背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总统疯了。金主也疯了。连伯南克那个平时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的书呆子,今天早上都派人给我送来了一份流动性枯竭的预警报告。上面说,如果本周五法案还没有通过的迹象,下周一,全美可能有一千家社区银行无法正常营业。”
麦康奈尔看着博纳:
“我们不能让标普跌破1000点。如果真的在这个数字下面触发了算法的连锁抛售,这口锅,民主党背不起,我们更背不起。”
博纳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选区办公室里那些被打爆的电话,那些愤怒的俄亥俄州农民在电话里大骂“绝不能拿我们的钱去救华尔街的骗子”。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向保尔森妥协,他就是在背叛那些给他投票的选民。
但他别无选择。
在金主的断粮威胁、总统的公开决裂、以及系统性崩溃的恐惧面前,选民的愤怒,暂时只能被放在一边。
“通知我们的新闻官。”
博纳睁开眼,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妥协。
“向外放风。就说……共和党领导层已经与财政部和民主党取得了原则性的共识。我们正在就TARP法案的核心框架,进行最后阶段的建设性磋商。”
“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机构,让他们别再砸盘了。告诉他们,法案……很快就会有结果。”
共和党两位高层坚持了不到一天,便在巨大的压力下滑跪。
下午3:15。距离收盘还有四十五分钟。
一条带着“白宫消息源”的快讯,迅速在彭博终端上刷屏。
【快讯】据国会山消息人士透露,共和党国会领导层已对7000亿救市法案展现出积极妥协态度。两党及财政部有望在极短时间内达成最终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