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弗莱明给门洛帕克的大摩科技投行部打去那通电话，才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加州那边的回音就已经传回了公园大道270号。
弗莱明通过内线电话向陆泽转达了迈克尔·格莱姆斯传回来的消息：FaCebOOk的首席运营官雪莉·桑德伯格和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对远星及远日点的资金非常重视，两人可以今晚就搭乘红眼航班飞来纽约；
而且扎克伯格本人特别提出，希望除了与弗莱明团队对接具体财务条款外，能够争取到一个和LanCe Walker本人面对面单独交流的机会。
陆泽没有端太久的架子，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他让伊莎贝拉给大摩那边回了话：明天（周五）白天，先由弗莱明带着投研与法务团队在曼哈顿和桑德伯格做第一轮正式的业务与财务接洽；
至于他和扎克伯格的私人会面，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美股刚刚结束了又一个惊心动魄的交易日——在巴菲特那篇《买入美国》专栏文章的刺激下，多头在下午两点过后发起了绝地反击，硬生生把早上一度暴跌三百多点的道琼斯指数拉了起来，最终收盘还倒涨了约莫百分之五。
不知道过一段时间巴菲特会多出多少仇恨值。
而远星的股票交易台则严格执行了陆泽中午的指令，趁着下午大盘翻绿、散户和价值派基金冲进来抄底的当口，把那十几只高负债实体企业（航运、博彩、汽车配套）的融券空头仓位稳稳地加足了三成。
陆泽关掉了行情窗口，将注意力转到了桌面上那份刚刚由大摩科技投行部通过加密邮件发过来的《FaCebOOk公司治理结构与历次融资尽调备忘录》上。
备忘录很厚，详细记录了这家成立仅四年多的社交网络巨头从哈佛宿舍一路走来的股权演变史。
陆泽翻开写着“公司治理与董事会架构”的那一章，目光在几行加粗的条款摘要上停顿了片刻。
“五人董事会，创始团队绝对多数席位，外加超级投票权代理协议……”
陆泽看着纸面上的股权结构图，轻轻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在硅谷过去三十年的创业史上，论起对公司控制权的死守程度，二十四岁的马克·扎克伯格绝对是个极其罕见的异类。
大多数硅谷的技术极客在早期融A轮、B轮的时候，面对沙丘路风投大鳄挥舞的支票簿，很容易就会在董事会席位和投票权上做出妥协，等到公司做大之后再被职业经理人和VC联手扫地出门（当年的乔布斯如此，今晚刚刚在TWitter被免职的杰克·多西也是如此）。
但扎克伯格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资本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早在2004年到2005年FaCebOOk刚刚走出哈佛、引入彼得·蒂尔和ACCel PartnerS的早期投资时，担任公司首任总裁的肖恩·帕克——那个因为创立NapSter而被风险投资人踢出局、对VC恨之入骨的狂人——就替当时才二十岁的扎克伯格量身设计了一套堪称铁桶般的防御架构：
第一，公司的董事会常年被严格限制在五个席位以内，其中整整三个席位永久保留给以扎克伯格为首的创始方指派，外部风投无论投多少钱，最多只能在董事会里拿走两个少数席位；
第二，扎克伯格通过极其严苛的投票权委托协议，将早期联合创始人和部分投资人手里的表决权全部集中到了自己一个人手里，甚至在公司章程里写明了：哪怕扎克伯格自己辞职或者离开公司，他依然拥有指定董事会多数席位的绝对权力。
至于那些试图挑战他权威的内部人——
陆泽翻了翻备忘录附录里列出的那几起诉讼与人事变动记录。
无论是早期出钱的联合创始人爱德华多·萨维林，被扎克伯格直接通过增发新股将股权从百分之三十几暴力稀释到不足百分之一、然后干脆利落地踢出公司；
还是最初替他设计了这套独裁架构的恩人肖恩·帕克，在因为个人丑闻影响公司形象时，也被扎克伯格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更不用说后来在双层股权结构（AB股，扎克伯格持有的B类股拥有十倍投票权）彻底成型后，这位控制权大魔王直接把FaCebOOk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终身君主制帝国。
“在这种已经焊死了双层锁的治理结构面前，动夺权的念头纯属浪费时间。”
陆泽合上股权结构那一页，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之所以打算在TWitter身上谋求绝对控股权，是因为TWitter现在的估值还不到两亿美元，内部埃文·威廉姆斯和杰克·多西正在自相残杀，早期VC又急着套现，股权散得像一盘沙子；
但在FaCebOOk这里，情况完全相反。
一来，FaCebOOk的体量已经太大了，哪怕把微软去年那一百五十亿美元的泡沫水分挤掉一半，按七八十亿美元的估值算，几亿美元扔进去也只能占到百分之三左右的小股东份额；
二来，扎克伯格在制度和股权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任何试图在谈判桌上向他索要控制权、董事会否决权或者对赌条款的外部资本，都会被这个二十四岁的独裁者视为死敌，直接轰出大门。
所以，在FaCebOOk这笔买卖上，陆泽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过很强烈的“夺权”的想法——不是他不想（他怎么可能不想），而是在客观结构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更何况，事实已经证明，把FaCebOOk交给扎克伯格和桑德伯格去经营，未来十五年它自己就能长成一万多亿美元的印钞机，他根本没必要去操那份闲心。
老老实实做一个纯粹的财务投资者，拿走最便宜的优先股和员工老股筹码，同时用“不争任何控制权”来尽可能获得最好的投资条件，这就是在FaCebOOk身上唯一可行的最优解。
不过，目标虽然定下了，但后天（周六）怎么跟这位二十四岁的少年魔王打交道，却需要稍微花点心思。
陆泽皱眉思索。
说实话，如果让他选，他其实更喜欢跟劳埃德·布兰克费恩、约翰·麦克或者杰米·戴蒙那种五十多岁的华尔街老狐狸打交道。
跟那帮老登谈判省事得多。因为老狐狸们经过几十年名利场的捶打，早就没有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和玻璃心，大家坐下来，所有的筹码、威胁、利息和底线都可以明码标价地摆在台面上，只要利益算清楚了，昨天刚捅完刀子，今天就能笑眯眯地碰杯签合同。
但二十四岁的马克·扎克伯格不一样。
这是一个二十岁就成名、极度聪明、极度自负、骨子里瞧不起周遭的人、同时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敏感与领地意识的刺头。
对付这种心高气傲的年轻独裁者，如果像对待Waterfall或者花旗那样，一上来就摆出华尔街债主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拿现金去砸他的脸、逼他低头，只会适得其反，直接激起他的逆反心理，指不定直接哈气。
“得顺着毛撸。”
陆泽看着备忘录首页上扎克伯格那张穿着连帽衫、眼神桀骜的照片，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剧本。
首先，明天周五在曼哈顿的第一轮正式接洽，让弗莱明和远日点的团队出面，故意唱一出“黑脸”。
肯定不能一开始就把“纯财务投资”的想法摆到桌子上。
先让弗莱明拿出华尔街大投行最标准、最苛刻的机构领投方架势——不仅要把微软那一百五十亿的估值往死里砍，还要在条款清单初稿里写上要求派驻董事会观察员、要求对重大并购拥有保护性一票否决权、要求严苛的清算优先权。
先让弗莱明用这套标准的“华尔街野蛮人条款”，把桑德伯格和扎克伯格逼到墙角，让他们充分体会到在这个资本寒冬里，想要从华尔街拿走两三亿美元真金白银，通常要付出怎样割肉蚀骨的代价。
然后，等到周六下午，扎克伯格带着满肚子的憋屈和防备，来到格林尼治的庄园见他陆泽本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