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翻卷着涌过来，刘妃一边说着话，一边解下红头绳，分别系在我和她自己的腕上。
她大约也怕在雾里走散。荒郊野岭，一错身可能就是永别。
“小孩子心性，绑一起就不怕了？”
我没理她的嘲讽。她低头缠绳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看。她察觉到我的目光，避开视线，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扑通。
水花炸开，白雾被冲出一个窟窿，眨眼又合拢了。
“看见了？”她看着我，“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你想说明什么？”
她望着水面，忽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要不我们别回去了，直接南下吧。”
“别闹。”我低头继续理绳头，“我有家不回？我还要上学呢。”
“有文凭的羊倌？”
一句话冲淡了周遭的阴冷，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
她转身往前，红头绳在我俩之间拉成一条细线：“跟上，头绳可没那么长。趁现在还能看见月亮，再拖一会儿，你哭都来不及。”
月亮悬在半空，泛着淡红色，薄得像一张糊上去的纸。红月悬山，从来不是吉兆。
我拽了拽绳子，那头一紧，刘妃被扯得一个踉跄，回头狠狠瞪我。
“走慢点。”我说。
她没吭声，但脚步真的慢了。我跟在后面，红绳在我们之间轻轻晃荡，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个人并肩。
“刘妃。你刚才那句‘直接南下’，到底什么意思？”
“渭水。想起来什么没有？”
渭水……除了那些半真半假的鬼故事，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分明藏着心事，却不愿摊开。
“刘妃，小霞的事……”
她停下脚步。
“问题再多，稍后问。趁现在有光，雾也不浓，你看看水里。”她顿了顿，“不是说过吗？我曾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啊？”我绕到她前面，低头看向粼粼波光，“没什么不正常的……”
不对！水里好像有东西。
我看不太清楚，使劲眯着眼，渐渐看见水中有一大团阴影，像墨汁正在慢慢洇开。
“那是鱼群？还挺奇怪的。”
“你说是鱼群，那就是吧。”
难道不是？我差点把眼珠子瞪出眼眶。
那团阴影渐渐凝出了模糊的五官，嘴，鼻，眼眶……然后轰然散开。
但那一瞬间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张人脸，嘴角还勾着笑。
寒意直蹿天灵盖。
双腿瞬间发软，指尖攥紧掌心的护身纸人，后背冷汗浸透衣衫，踉跄着连连后退，靠枯树才勉强站稳。
那惊鸿一瞥的画面死死刻进脑海，往后无论多久都抹不掉那股凉意。
我噔噔连退好几步。
刘妃被红绳扯着跟过来，直到我后背狠狠撞上一棵枯树，手指发抖，话都说不成调：“刘妃……水底有张人脸，你看见了吗？”
“这次没看见。”她一手扶住树干，一手拉紧我衣领，“以前见到过。你这小胆量，趁今天先练练。下次找个白事店住一宿。”
“人、人脸，你就没什么想法？”
“想什么？水库里的亡魂显形？”刘妃把碎发别到耳后。
披肩发的刘妃我还真没见过，可越看她越觉得像一个人。
“你……”我抬起手才发现我俩还绑在一起，“你跟你小霞长得真像。”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摸出那枚褪色的蝴蝶发饰别住鬓角碎发。
很像。可刘妃有温度，会疼，会笑，会瞪人。
她是活生生的。我怀疑的是这个世界不正常，不是她。
“作为长子长孙，你长辈没跟你说过什么吗？”她忽然问，“比如天道通牒的秘密？”她看看我的表情，摇摇头，“看你的样子，大概是没有了。走吧。”
红月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转身，绳子轻轻一拽。
“去哪儿？”
“你不是要爬悬棺吗？那些离地面那么老高，不上去能看清楚？”
我站着没动。绳子绷直，她回头看我。
“还怕？”
“怕。”我承认，“但我更怕你骗我。”
前路凶险莫测，如果身边人满心隐瞒，那就真的孤身无援了。
“我没骗你。”
“你瞒了我。”
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红头绳，目光避开男主，藏起眼底的不安，轻轻点头：“是，我瞒了。我怕你知道了……就跑了。”
一句心里话，听得人心头一软。
“我跑什么？”
“怕我不是人。”
我愣住。她就站在红月光里，腕上的红头绳轻轻晃着。
“别说了，”我开口，“弄我现在就想跑。”
她没再说话，点点头往前走。我跟上，绳子在我们之间松松地晃着。
“刘妃，等会儿我也点堆篝火……”
“也点堆火？”
我俩对视一眼，同时望向悬棺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火光在崖壁底下跳跃，橘红色的一小簇，在人影间明明灭灭。有人？夜钓的？在悬棺下面钓鱼？
“我看还是走吧，”我压低声音，“说不定是盗墓的。那些棺材……盗起来容易得很。”
“走？！”刘妃一把攥住我手腕，“你说什么呢？”
我感觉她的手有些凉，像刚洗过手。
本来没多想，可一瞥见她的侧脸，我差点喊出来……你是小霞！可跟我绑在一起的分明是刘妃。
总不能从一开始就绑错了吧？我咽了口唾沫，也不是没可能。
刘妃拽着我朝火光走去。
围着火堆的三个人影越来越清晰，人影被火光拉得又细又长，落在成片腐朽悬棺之下，两个看着普通，一个矮胖光头。
他们也看见我们了，立刻站起来，矮光头骂骂咧咧：“我说点火会被发现吧？”
“光头，嘀咕啥呢？”旁边那个瘦高个咧嘴一笑，“来的还有个小娘皮，长得不错嘛，嘿嘿嘿嘿……”
距离不远，他们的话一字不落灌进耳朵。
“刘妃，这回摊上大事了。我压着嗓子，你先往回跑，我拦着他们。”
“你？”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冲我笑了一下，“你是一点都不怀疑我的身份啊。”
这句话在我耳中炸开一道惊雷。浑身汗毛竖起来，喉咙发紧，掌心全是冷汗。
难道跟我绑在一起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刘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