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驻地放假通知刚贴上公告栏,家属院里便零零散散响起了鞭炮声。
苏星眠裹着大衣站在院门口,闻见食堂那边飘来的贡菜炖肉香。
她刚想过去看看,一阵猪叫先从后勤养殖场传了出来。
老张赶着九头膘肥体壮的年猪往外走,手里的竹竿只负责指方向,根本舍不得往猪身上落一下。
“老张,你这猪养得可以啊,比去年那几头瘦猴子胖了三圈!”
张翠花站在路边,嗓门亮得像广播。
老张把棉帽往上一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得意得脚步都慢了半拍。
“那可不?说了要让全驻地过个肥年,就得实现!”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马春兰从食堂后门探出头,手里还抓着一把蒜末。
“猪吃的是科研处配的饲料,喝的是军垦田的菜叶汤,你顶多就算了个猪头数。”
“我还负责守着呢!”
“怕谁偷猪?”
“怕你们杀早了,肉没长够!”
后厨顿时笑成一片。
年前这几天,家属院没一个闲人。
张翠花带着军嫂们占了食堂后厨,一边蒸花馍,一边灌血肠。
马春兰从涡阳带来的蒜香肠做法最受欢迎,刚灌完两盆,各连队派来的人便堵在门外预定。
“二连要五十斤!”
“三连先来的,给我们留六十斤!”
马春兰直接往外轰人。
“都出去!猪还没杀完呢,你们就惦记锅里的了!”
话音刚落,赵红梅家的虎子从猪圈边窜出来,满脸都是泥。
刚才那头大肥猪甩尾巴,泥点子正好抽了他一脸。
虎子扯着嗓子哭,扑进赵红梅怀里。
“妈!猪打我!”
赵红梅拿袖子给他擦脸,又好气又好笑。
“谁让你凑那么近?要杀猪了,你围着它跑什么?”
虎子抽噎着抬头。
远处传来杀猪的惨叫声,他又忘了委屈,扭头就要往那边钻。
“又去?”
赵红梅一把薅住他的后领。
“上回吓哭忘了?再哭一回,今晚别吃肉!”
虎子挣了两下,老实了,抱着路过的兔狲蹲到门槛上。
兔狲四爪悬空,被他搂得脸都挤圆了,转头朝苏星眠投去求救的目光。
苏星眠忍着笑,把它救了下来。
“你别总欺负它。”
虎子委屈极了。
“它自己过来的。”
兔狲落地就跑,半点没给他留面子。
苏星眠跟着张翠花去了后勤库房。
老张抱着本子站在门边,一项项念给她听。
“海货仓库还有三千斤存货。新鲜蔬菜八千斤,贡菜一千二百斤。”
“猪肉按人头分,每人三斤半。干海货每户一斤虾皮、半斤紫菜。”
他翻过一页,声音更响了。
“沙葱随便拿,今年产得太多,吃不完!”
张翠花抓起一把沙葱塞进篮子。
“这话我爱听。往年做梦都不敢想,沙葱还能多到随便拿。”
老张拍了拍旁边装白菜的木箱。
“还有菠菜、萝卜、白菜、土豆。各家按人数领,过年都别省。”
一筐筐东西从库房往外搬,领到肉的军嫂先摸肥膘,再掂分量。
孩子们提着虾皮和紫菜来回跑,谁家领了整块带皮五花肉,巷子里都要跟着羡慕半天。
缝纫组也没闲着。
刘小麦领人赶制了一批红窗花,每家两张。
花样是沈织从海岛寄来的,把南方剪纸纹样融进北方窗花,贴上去既喜庆又新鲜。
分到苏星眠这里时,刘小麦又从夹层里取出一幅单独包好的。
“眠眠,这个双鱼戏莲,专门给你的。”
苏星眠展开看了看。
“我的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谁让你怀的是双胞胎。”
刘小麦把剪纸往她怀里一塞。
“我剪了三个晚上,你不许嫌弃。”
“谢谢小麦,我现在就贴。”
她回家找来浆糊,把窗花贴在卧室窗上。
两尾鱼首尾相衔,中间托着一朵莲花,红纸映着窗上的霜纹,屋里立刻多了年味。
也多了一份对孩子出生的期盼。
到了除夕前一天,周秉衡把两份年货搬回了家。
苏星眠蹲在箱子前,一样一样往外拿。
“两斤白砂糖,一斤水果糖,五斤花生,三斤瓜子,两瓶麦乳精。”
她拿起那条大前门香烟,又拿起一包黑枸杞。
“你不抽烟,这个可以送礼,或者换你爱喝的好茶叶。黑枸杞也能泡茶。”
“好。”
周秉衡把香烟放到高处,又把那包黑枸杞、两块肥皂、一匹藏蓝棉布、半斤红枣和一包桂圆干摆好。
科研处的福利单独装了一箱。
一只整鸡,两条带鱼,五斤猪肉,十个鸡蛋,还有一捆粉条,一箱苹果。
苏星眠越翻越来劲,抱着两瓶麦乳精去了储物间。
左边放吃的,右边放用的。
新领来的三罐麦乳精按生产日期排好,花生和瓜子也分成两堆。
周秉衡端着热牛奶进来,看她在纸袋上认真写字。
“这袋写的什么?”
“待客用。”
“那边呢?”
“我们自己吃。”
“为什么自己吃的多两斤?”
苏星眠转过头,理直气壮。
“因为客人不能天天来,我可以天天吃。”
周秉衡笑,他也知道是废话,但在这种过年的热闹的氛围里,他总忍不住说些废话。
他家眠眠也不嫌烦,每一句都认真回应。
他把牛奶递给她。
“分得很合理。”
家里的年货还没清点完,三小只又开始往院里添东西。
金雕连续三天出猎,先后带回两只肥野兔、一只环颈雉鸡,还有三条冻僵的黄河鲤鱼。
最后一次回来,它爪子里扣着半个拳头大的野生蜂巢。
冬日蜂巢里没有活蜂,里面还存着蜜。
金雕把蜂巢放到苏星眠脚边,又用喙碰了碰她的小腹。
“给我的?”
金雕仰起头,叫了一声。
“知道蜂蜜对孕妇好?”
它扑了两下翅膀,跳上院墙,神气得很。
雪豹也不肯落后,下午叼回来一只成年岩羊。
岩羊个头比它还大,被它一路拖进院子,进门时撞翻了邻居晾腊肉的木架。
“停!”
苏星眠赶紧过去扶架子。
雪豹松开猎物,尾巴扫了扫地,显然没觉得自己闯了祸。
苏星眠一边夸它能干,一边把人家的腊肉重新挂好,又送了两斤岩羊肉赔礼。
兔狲全程蹲在窗台上看。
等猎物收拾干净,它才慢悠悠跳下来,走到野兔旁,把脸埋进兔毛里蹭了两下。
苏星眠拎起它的后颈。
“你什么都没带,还负责验收?”
兔狲摊开四爪,装没听见。
除夕当天,苏星眠又钻进储物间清点了一遍。
周秉衡像个尾巴一样跟进来。
她翻着翻着,抱住一包糕点,舒服地眯起眼。
“咱们家是不是太富了?”
周秉衡把手里的黄桃罐头挪了个位置。
“今年大家都富。”
“那不一样。”
苏星眠掀开另一只箱子。
“这个海参是海岛寄来的,这个干贝是许政委特意留的,这个是肖家寄来的糕点。”
她翻出一包油纸包好的松子,拆开闻了闻。
“还有这个,是文绣寄给我的。”
“嗯,我家眠眠非常棒,带动大家致富,还帮助了很多很多人。”
苏星眠嘴角翘起来,接收这句夸赞,却是话头一转。
“身体怎么样了?”
周秉衡停了片刻,听明白了。
“连续施针七天,孕吐已经消失。后台运算也关了,只保留每三天一次的数据采样。”
苏星眠把东西随手扔一边,回头捏住他的手腕,亲自探过一遍。
脉象平稳,胃气顺畅,持续紧绷的身体调节也恢复了。
“算你听话。”
“今晚想吃什么?”周秉衡笑着问。
她立刻开始点菜。
“火锅。贡菜必须有,再放沙葱丸子、手切羊肉、冻豆腐、白菜和粉条。”
她看见架子上还有芝麻,又加了一项。
“正月十五我要吃黑芝麻馅汤圆,皮薄一点,咬开要流馅。”
“还有吗?”
周秉衡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护在她腰侧。
“白菜猪肉馅饺子,多包一些,明天初一早上吃。”
“好。”
他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当晚,火锅端上桌,贡菜刚涮熟,苏星眠便先夹了一筷子。
脆响从齿间传出来,她满足得眯了眯眼。
院外鞭炮接连响起,孩子们提着小灯笼从巷子里跑过去。
窗上的双鱼戏莲被火光照亮,又很快暗下去。
吃完火锅,两人开始包饺子。
苏星眠擀了几张皮,忽然洗净手,从柜子里多取出一副碗筷,摆在桌子另一边。
周秉衡看了一眼,没开口。
饺子出锅后,他先盛了一碗,放到那个空位前。
苏星眠把饺子夹过去,又添了一小碟醋。
两人对坐吃完,空位上的饺子始终没人动。
苏星眠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就在此时,院角的霸王花分株突然抖开叶片,枝头那颗翠绿花苞无声转向堂屋。
一股极轻的震动从地下掠过。
桌上的醋碟荡起一圈细纹。
周秉衡腕间的三棱纹跟着亮起,灰蓝色数据从瞳仁深处闪过。
他抬手按住桌面,几息后看向苏星眠。
“奶奶看到了。”
苏星眠握紧筷子,转头望着那副空碗筷。
“奶奶,明年我包饺子,你来吃。”
周秉衡伸手握住她。
“我给你打下手。”
这年还没到初五,周秉衡就带回来一个消息。
方岚迫不及待出发了,初八就到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