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超强压迫感和窒息,开始充斥着天地的每一个空隙,让草木皆惧,山川失色。
双方主力尽数会师于安市城,李元昌也亲自到场,将中部府交给了苏瑰和薛仁贵坐镇。
不是不信任金敏达的军事指挥能力,而是他就不打算将战场波及到后方去。
那里有他的家眷,有整个三军的后勤退路,绝不能让李勣复刻任何一场奇迹。
两虎对垒,空气肃杀。
漫长的一夜过去,双方前线军队谁都不敢松懈。
当太阳一点点从东方升起,日光照亮大地的那一刻起,安市城外仅仅六七里路,拔地而起了成千上万的军帐,如一尊尊城堡,摆满了地平线。
李勣大军已经事实上封锁了安市城的三个方向,并且派遣骑兵阻断了大多数能增援安市城的路线。
仅一夜之隔,李勣便已经做完了所有的战前准备。
就连营地驻扎,都和当地的高山恶水形成了环抱,将地势利用起来,还摆下了一个类似钳形夹的军营。
四面起伏不定的视线死角,让人无法判断朝廷军队的具体分布情况,一旦进去,就仿佛进入一个迷宫。
除非降维打击的能力,否则进去就是送死。
李勣的效率之高,能力之强,让人窒息,几乎无懈可击!
“呜呜呜!!”
忽然,沉重而苍茫的号角毫无征兆的被吹响,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洞穿了半岛清晨的死寂。
顷刻间,安市城这座要塞全面复苏,拉响警报。
即便提前有所准备,三军将士依旧是轰动,依旧是紧张的大气不敢喘,城墙内外如同雨后春笋般的人头皆是凝重!
沉重的城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每个人都在严阵以待,每个人都在屏住呼吸!
喀喀喀!
盔甲作鸣,城墙上分开了一条路。
李元昌带人赶到,往下一看,军鼓炸响,如十万雷霆轰动。
黑压压的大军仿佛是丧尸围城一般恐怖,冲击感拉满,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都挤满了金戈铁马!
光照耀盔甲,风掠过长矛,肃杀和窒息在弥漫。
一骑绝尘而来,是一名朝廷将领,他进入了弓箭的打击范围,瞬间被无数人瞄准。
他冲上用尽力气大吼:“汉王李元昌可在?!”
“大帅李勣,邀您出城一叙!”
“我方大军可后撤千米,不会趁机进攻!”
“若敢一叙,我方大帅愿单人单马!”
声音回荡,经久不绝。
“不可!”
“别信,有诈!”
“狡诈之徒,滚回去!”
“……”
城墙上,全是反对的声音。
李元昌直接笑了,李勣不愧是李勣,战术大师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真是棋逢对手。
不去,就是不敢,对双方士气都会有很大影响。
而自己下去了,他也没什么损失,还能达成目的,甚至是突然发难。
“别急。”
李元昌安抚手下,而后冲下面喊话:“那就让你们的人先退后。”
“你是谁,你说了算吗?”城下的唐军因为隔的较远,在下面没有认出李元昌。
“你说呢?”李元昌大喝,半个身体探出了城墙,居高临下,黑发飞扬。
那将领一凛,汉王!
他二话不说,骑马折返回去传话。
仅一小会的时间,朝廷大军开始有序后退,如同泥石流缓缓褪去,拉出了足有千米的空地。
整个压抑的安市城外面,忽然有了更多的空间,肃杀却不再那么窒息。
“他们真的退了!”
“殿下,您看,那是谁?”
众人惊呼。
李元昌抬起望远镜,看见在大量朝廷军队后退的时候,有一骑逆行,不仅没退,反而单枪匹马缓缓前进。
“李勣!”
李元昌蹙眉,再三确认,真的是他。
“他真敢一个人!”
“殿下,我可杀他!”
“李勣一死,朝廷大军必定群龙无首!”
当场就有数将请命,眼神严肃认真,甚至有些火热。
斩杀主帅李勣,战争就赢了一半!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出来时立刻就引起了诸多将领的注意,都想要立这个功。
”不行!”
“所有人,收起弓箭!”李元昌低喝,严肃拒绝。
见状,众人茫然不解。
李元昌道:“李勣死了,还有薛万彻,阿史那社尔等人继续,战争还是会续上,不可能因此停止。”
“我们偷袭,落个不好的名声不说,还会彻底激怒朝廷军队,让他们狂化,从仇恨中获得力量,而不死不休。”
“李勣现在坐镇唐军,对我们,对那些无辜的百姓和士兵,都是最好的局面,至少他是有大局观的,换个只为目的,不择手段之辈,麻烦就大了。”
“而且,偷袭杀人,不是本王的做事风格!”
他态度坚决,众将领只得作罢。
“是!”
“殿下,是我等愚蠢!”
“备马,开城门,本王要亲自出去会一会李勣!”
“殿下,属下护送您吧?”
”不用,李勣已经一个人来了,本王若是带一队人出去,岂不是扫了自己的威风和士气?”李元昌自信从容道。
“……”
仅一小会,安市城的城门喀喀喀的忽然打开一条缝隙,一匹火红色的战马忽然驶出。
而此刻,李勣早已经等待在空地上,当看到火红色的战马,他的眸子聚焦,带着一丝复杂。
双方二三十万人对峙的空地上,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区。
李勣没有带人,李元昌也没有带人。
当二人出动,双方军队立刻紧张!
都在远处死死的紧盯着,一旦对方的大军有任何异动,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人一拥而上。
哒哒哒……
肃穆围绕的城外空地,安静的只有马蹄的声音,以及几十万人的呼吸。
这里是绝对的空地,连杂草都没有,一马平川,所以双方都不可能有什么埋伏。
李元昌很轻松顺利的来到了场中,和年长二十岁的李勣对立,气场不输。
二人都在马背上,当目光相交的那一刻,彼此之间都有些恍惚,都有些复杂,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英国公。”李元昌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露出了一个笑容。
李勣一身长袍,甚至没有穿戴盔甲,就像是一个赋闲在家的稳重教书匠一般。
他行了一个叉手礼。
“汉王殿下。”
“再见面,没想到是在这战场之上,刀兵所向,人生真是无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