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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 章哪天路没了,要自己找一条路

    月娥刚进卫生点,金三顺就来了。

    “金医生,你今儿咋来这么早?我水还没烧上呢!”

    见到金三顺,月娥心里一慌。

    平时都是她来好一会儿,把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干好了,金三顺才来,今天有些反常。

    “月娥,告诉你一个消息。”金三顺没回答月娥的话,直接开门见山:“县里要整顿乡村医疗,卫生员也要考试,合格的才能上岗。我也是刚得到消息。”

    “你这段时间抓紧时间复习加实践,要是过不了…”

    金三顺没有说完。

    月娥倒没有慌,这个消息乔迁宴那天,姑父薛正清已经告诉她了,她也一直在复习,背知识点。

    她点点头:“这事儿我知道。我听我姑父提过,他还嘱咐我要好好准备呢。”

    金三顺松了一口气,这才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准备喝水,却发现没有水。

    “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你知道就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搁在了诊桌上。

    月娥赶紧把灶上烧的开水灌进了暖水瓶里,顺势给金三顺的瓷缸子倒了大半缸子。

    “金医生,你放心吧,你给我的书和笔记我一直在看呢!”

    “那就好,我老了,估计也干不了两年了,以后咱这卫生点还得靠你啊!”

    “医生越老越有经验,你可不能丢下我。”月娥开了一句玩笑。

    卫生所今天特别忙,月娥一直忙到快中午才回了家。

    刚走到门口,就见院门大开,大黄趴在廊檐下摇着尾巴,院子里还有一辆二八大杠。

    她一看这自行车就知道是她爹来了。

    这老头儿有段日子没回来了,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屋子里,念安和念恩在叽叽喳喳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时不时还能听到俩孩子“咯咯”的笑声。

    “爹。”月娥叫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堂屋。

    老沈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抱一个。

    念安和念恩手里拿着饼干,啃的满脸都是饼干渣子,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

    老沈见到月娥回来,忍不住埋怨了两句:“你咋把孩子拴在床上?我进来的时候,哭的眼睛都肿了。”

    月娥赶紧给老沈倒了一杯茶:“爹,乡里的孩子都是这样带的。队里有带孩子的大婶,但人家不带这么小的。没办法,只能拴着,这样安全。”

    父女俩聊了几句,月娥就去做饭了。

    吃完中午饭,老沈问道:“上次你姑父说的那事儿,你准备的咋样?”

    月娥知道爹说的是哪件事,于是答道:“一直在看着书呢!”

    老沈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拿出一本笔记递给了月娥:“好好看看这个。”

    月娥坐在桌边,开始翻看老沈给她讲的那本笔记。

    老沈坐在旁边,看着她整理上面的内容。

    “这个地方,你再想想。”老沈指着一行字:“看病不能只看病名,要看人。”

    月娥低头看了一会儿:“爹,我在卫生点很多时候都是别人说哪里不舒服,我就想着怎么给药。这有什么不对吗?”

    老沈笑了一下:“没有不对。基层看病,经验很重要。可是经验也不能只靠感觉。”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年龄、习惯、症状、变化,这些东西,都要记。一个病人今天这样,过几天可能又不一样。”

    “医生不能只记住一个结果,要知道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

    月娥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水贵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大黄先听见了动静,抬起头叫了一声。

    月娥放下笔:“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一下午就过去吧。这个点应该是水贵回来了。”

    没一会儿,水贵推门进来,看见了老沈,笑着打了声招呼:“爹来了?”

    老沈点点头:“回来了?”

    水贵洗了把手,从兜里掏出钱递给了月娥,弯腰抱起了孩子,坐到了老沈的旁边。

    老沈看了他一眼:“最近咋样?”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农机站通知了,改革。”

    老沈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没编制的回家,有编制的停薪留职。”水贵接着说道:“我准备办停薪留职。”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月娥看了水贵一眼,这件事,她知道。可是她知道水贵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老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舍不得?”

    水贵沉默了一下:“干了这么多年,突然说没就没了。以前出去修机器,人家喊吴师傅。可是我知道,我后面站着农机站。现在……”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老沈看着他:“现在觉得后面没人了?”

    水贵没有回答,但他落寞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沈笑了笑:“水贵,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么吗?”

    水贵抬头看他。

    老沈接着说道:“我以前觉得,只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一切就能回来。”

    “后来才明白,不是这样的。”老沈看向远处:“地方可以变,身份也可以变,可是一个人真正会的东西,别人拿不走。”

    水贵静静听着,连两个孩子也都安静下来。

    老沈继续说道:“医院对医生来说很重要。有设备,有药,有同事。可是医生真正看病的时候,靠的还是自己的判断。没有医院,可能难一点,但不是没有路。”

    他看向水贵:“你修机器,也是一样,农机站给你的,是条件,不是你的手艺。”

    水贵握了握自己的手,半晌,他说道:“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机器坏了,人直接送到站里,现在我要自己找活,别人愿不愿意找我,我也不知道。”

    老沈点点头:“这个倒是真的。出来以后,不只是修机器,还要让别人知道,谁能修机器。”

    水贵苦笑了一下:“我以前哪想过这些,每天上班,安排什么活干什么活。”

    老沈笑了笑,看向了远处的灯火:“人都是这样,以前有路的时候,不觉得路是路。等哪天路没了,才知道自己得重新找一条。”

    他说完,看向水贵:“不过,你有一点比很多人强。”

    水贵问:“啥?”

    “你有手艺。”老沈肯定道:“很多人离开原来的地方,最难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你至少知道,机器坏了,你能修。”

    水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

    老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别想太远。刚开始,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今天修一台机器,就把这一台修好。时间长了,别人自然知道你。”

    水贵点了点头。

    月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水贵。

    她忽然发现。

    爹教她的时候,说的是怎么看病。

    可跟水贵说的,却是怎么看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水贵早起干了一会儿田地的活儿,吃了早饭,就去了农机站。

    他要去办理停薪留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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