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故意的。
陆茉早该想到。
偏过头不想理会他，即便看不见，她也知道，塞西尔这会儿笑得很开心。
“我去！”不就是一顿饭吗？有人白请，她难道还吃不进去了？
陆茉默默地想，她要吃哭他！
塞西尔勾起唇角，墨绿色的眼里透着灿烂的笑意，他轻咳一声：“那走吧，我已经让人订好位置。”
从藏品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道路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悬浮车在一栋三层高的复古建筑前停下，整栋楼的外墙爬满了浅紫色的藤萝，门廊两侧挂着两盏镂花铜灯，光线柔和，透着古典的雅致。
塞西尔率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打开车门，俯身伸出手：“当心台阶。”
陆茉没有去扶他的手，而是用自己的盲杖先探了探地面，确定落脚位置后才独自下了车。
塞西尔收回落空的手，唇角却依然弯着，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
侍者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上来：“弗罗斯特阁下，您要的靠露台的位置已经为您布置好，这边请。”
陆茉跟在塞西尔身后，盲杖轻敲地面，随着侍者的引导穿过大厅。
她嗅到了空气里散发着的淡雅香气，很高级的味道，混了多种花的香气，却有一点不违和杂乱。
还能听到不远处隐隐传来的流水声，即便看不见，她也知道塞西尔带她来的地方，不会是普通的饭店。
侍者在一处停下，拉开座椅：“阁下请坐，这个位置正对露台花园，视野很好。”
陆茉伸手摸了摸椅背，在确认位置后从容落座。
塞西尔在她对面坐下，从侍者手中接过菜单，却没有急着翻开，反而先看了陆茉一眼：“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
“那我来点。”塞西尔没有多问，低头快速报了几道菜名，像是来过这里很多次。
侍者应声退下后，珠帘隔绝了外间的视野，露台花园里传来夜虫的低鸣，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空幽。
陆茉靠进椅背里，夜风从露台方向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新，陆茉能分辨出其中有薄荷、洋甘菊，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浅淡花香。
“这里最早是我母亲为海妖族的疗愈师们开设的休憩之所。”塞西尔突然开口，“那时候的疗愈师大多在战后落下病根，需要长期的调养和静修，我母亲便将自己的私人花园改建成了茶室，供他们使用。”
陆茉侧耳倾听，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的历史。
“后来来的人多了，渐渐就成了一间餐厅，除了我母亲坚持保留下的花园和泉水的格局，这里变了很多，也完全失去了当初创立的初衷。”塞西尔说到这里语气带了一点落寞，“时间总会改变很多东西。”
陆茉安静地听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你母亲下的东西，能原样保存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陆茉开口，“很多时候，想要留下的不过是记忆中的那种感觉。”
塞西尔抬眸看她，墨绿色的眸子里有短暂的怔愣。
“这算是安慰吗？”
陆茉耸耸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塞西尔却笑道：“这间餐厅保留了十二道母亲当年亲手设计的菜品，其中一道叫‘海月之影’，是用月光贝和星鳞鱼的鱼籽做的冷盘，据说灵感来自海妖一族远古时期对月亮的崇拜。”
“月光贝是什么？”
“一种只在满月夜才会浮上海面的贝类，外壳会发出银白色的光，像是把月光收进了壳里，肉质很嫩，带着淡淡的海盐味，这道菜的做法只有这里的厨师会做。”
陆茉觉得，今晚这顿饭，似乎并不是塞西尔的临时起意。
很快，侍者便将塞西尔点的菜肴送上来，然后仔细为陆茉布菜，第一道菜就是塞西尔刚刚说的海月之影。
陆茉用叉子轻轻拨了拨盘中泛着珍珠光泽的贝肉，送入口中。
月光贝的肉质比想象中更细嫩，入口几乎不需要咀嚼，只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海盐的咸鲜和一丝极淡的果香交织在一起，尾韵里还带着甘甜。
“怎么样？”塞西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期待。
“很好吃。”陆茉如实回答，又舀了一勺鱼籽，银灰色的鱼籽在齿间爆开，口感鲜亮，“月光贝的肉质处理得很好，没有腥气，调味也很克制，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鲜美。”
塞西尔眼底漾开笑意：“那再尝尝这个。”
侍者将一碗汤放到陆茉面前：“这是‘夜雨汤’，食材是用沉木花和海藻根熬的底，加了少许蜜香草，小心烫，请慢用。”
陆茉端起汤盅，凑到唇边，先闻了闻，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舒缓的暖意，沉木花的香气微苦回甘，蜜香草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一点涩意。
口感丰富的同时，又不违和。
“这道汤很暖胃。”陆茉放下汤盅，“沉木花和海藻根的比例很好，蜜香草加得克制，没有压住主味。”
塞西尔看着她，眼里的惊讶掩饰不住：“你对食物的感知很细致。”
“因为看不见，所以只能靠其他的感官来弥补。”陆茉说完，摘掉餐巾，“我想去洗手间。”
侍者看了眼塞西尔，塞西尔已经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让侍者……”陆茉想都没想就要拒绝，塞西尔却道，“我也有需求，陆茉。”
陆茉不说话了。
塞西尔带着她绕过一道半弧形的矮墙，在一扇门前停下：“到了，我在外面等你。”
话音落下，塞西尔抬眸看向不远处露台，那里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金发金眸的年轻雄性。
似乎是感知到了塞西尔的视线，对方抬眸看过来，那一双金眸没什么情绪，淡淡瞥过，又淡淡移开，像是不认识塞西尔一样，他举起��杯子，袖口滑下，露出手腕上一串黑色佛珠。
塞西尔垂眸，打开终端，发出一条消息：【路西安从无尽灰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