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道魂魄登船完毕。
穿着补丁公服的老阴差，这才缓步走上了船头，伸出枯瘦的双手，握住了船尾那支长长的木橹。
只是，就在他即将摇橹转身的那一刻。
老阴差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狼藉的码头，越过了江守等人，落在阴河下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深处。
他只看了一眼。
斗笠阴影下，一向木然的浑浊眼睛里，骤然掠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忌惮，有凝重，更有一丝深深的隐忧。
但他什么都没说，飞快地收回了目光，像是不敢再多看哪怕一眼。
“吱呀……吱呀……”
沉闷的摇橹声，再次响起。
木橹缓缓地划入了漆黑如墨的河水之中，荡开一圈圈泛着幽蓝微光的涟漪。
那艘墨蓝色的渡船，无声地掉转了船头，载着一百多道终于得以踏上归途的亡魂，朝着阴河上游那片翻涌的雾气深处，朝着雾中那座巍峨的酆都城门虚影，缓缓地驶去。
……
渡船渐行渐远。
就在船身即将彻底没入上游那片浓雾、跨入两界通道的最后一刻。
船头上，正在摇橹的老阴差，似乎低声对着船上的那些魂魄们，说了些什么。
下一瞬。
船上那一百多道魂魄——无论是山民、游客、赵铁柱、小六，甚至是那几个缩在船尾的落阴门黑袍邪修，全都齐刷刷地转过了身来！
他们站在船头，站在船舷边，站在船尾。
一百多双眼睛，隔着翻涌的灰雾，遥遥地望向了那个站在遮天金色符箓之下的年轻道士。
若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逆转阴阳、强开两界通道。他们这些人今天别说是入轮回，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更可怕是沦为枉死城里的……凄惨养料。
没有声音。
在这一刻，船上那一百多道身影，面向着江守的方向，同时弯下了腰。
深深地，一揖到底！
……
就在他们弯下腰的那一瞬间。
江守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每一道弯下腰向他行礼的魂魄头顶上，都缓缓地升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只有米粒般大小的金色光点。
整整一百多点纯粹温润的金光，从那艘渐行渐远的墨蓝色渡船上升腾而起。在万骨渊底，它们就像是一群金色萤火虫，轻盈地越过了那条漆黑的阴河。
朝着江守，汇聚而来！
江守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叶承还在用力地挥着手；张陵丘静静地望着那艘即将消失在城门虚影里的渡船；李玄清和叶苍云负手而立，神色肃穆；葛云松和杜凌虚靠在一处低声交谈着……
在场的六位道门天骄与大能，没有一个人，看向半空中那些璀璨的金色光点。
他们……看不见？！
只有自己能看见？！
就在江守愣神的工夫，那漫天的金色萤火已经飘到了近前。
一点，接着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江守的眉心之上。
紧接着，径直没入了进去，穿过了奇经八脉，最后落在了他灵识海最深处的那团【守一·真火】之上！
没有声音，也没有重量。
可每一点金光没入的那一刹那，江守都在心底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是一个山民汉子在绝望中醒来，终于知道自己可以回家时的那一声释然长叹。
那是年轻背包客在踏上船板之前，回头望向他的那感激的一眼。
那是一个母亲紧紧抱着怀中女儿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涕零感恩。
那是川北汉子重重砸在胸口上的那一拳，也是一个武当少年在说出“我先回家了”的时候，脸上那个干干净净的笑……
众生因果，百魂功德！
“嗡……”
灵识海最深处，那团吞纳了上百点金色功德的【守一·真火】，再一次无比惬意地、欢快地舒展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浩瀚暖流，犹如九天银河倒灌一般，从灵识海中轰然奔涌而出，瞬间灌进了他的丹田气海！
……
“轰！”
江守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整个人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远去。
阴河古渡的呼啸阴风声，叶承压抑的抽泣声，众人的交谈、呼吸声……
全都消失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点一点温暖的金光，和那股来自人间最本真、最纯粹的大道气机。
江守自那一次深秋的盘山公路悟道之后，时隔数月在这绝灵死地的万骨渊底，再一次毫无征兆地踏入了那令无数修道者梦寐以求的无上意境——
心我两通！
……
“卧槽……”
“不能激动！”
“不能激动！！”
“千万，千万不能激动！！！”
江守在灵台深处疯狂地告诫自己，死死地按捺住心头那股差一点就要喷薄而出的狂喜，连呼吸都瞬间放到了最轻、最缓。
上一次在盘山道上，就是因为自己大惊小怪，一惊一乍之下，生生把这可遇不可求的顿悟机缘给搅黄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打死也不能再犯蠢了！
江守紧守心神，眼观鼻，鼻观心。
然后，保持着极其缓慢、轻柔的动作，顺势在原地盘膝坐了下来。
就在这满地灰白骨沙的黑石码头上，就在头顶那张正在缓缓消散、化作漫天金雨的巨大摆渡符之下，江守缓缓闭上了双眼。
……
“江兄弟？”
码头边缘，叶承终于放下了挥舞的手臂。他刚一转过身，余光就瞥见江守毫无征兆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顿时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江守是因为强行画符导致真元透支晕倒了，脸色一变，连忙大步冲过来想要去扶：
“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画那张大符把真元给抽干……”
“别出声！！！”
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喝，瞬间截断了叶承的话头！
是李玄清。
这位龙虎山的老天师，此刻一双苍老的眼眸盯着盘坐在地上的江守，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与此同时，“唰”的一声，叶苍云也已经一步跨到了自己儿子的身边，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叶承的肩膀上，将他钉在原地。
“别去动他。”叶苍云的声音压得极低。
叶承一愣，看着两位长辈如临大敌的严肃表情，吞了吞口水，愣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敢再发出半个音节。
“心我两通……”
李玄清盯着江守周身那股若隐若现、自然流转的玄妙道韵，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了气声，眼底满是震撼：
“在这等绝灵死地里，竟然还能神游太虚，与天地大道共鸣……”
“全都退后，谁都不许打扰他！”
……
黑石码头上，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叶承缩着脖子，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陵丘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半步，静静地站在江守的身侧三步之外，手按在剑柄上，以防有任何意外，那双清冷狭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落在对方的脸上。
葛云松和杜凌虚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各自往外退开了几步，替江守让出了一片绝对清净的方圆之地。
但依旧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在没有任何天地灵气支撑的绝灵死地，强行画出一张通天彻地的神符也就罢了，画完符不仅没虚脱，反而直接顿悟了？！
这特么的绝对是开了！！
……
在这危机四伏的万骨渊底，在这刚刚结束了一场血战的幽冥渡口。
所有的道门大能与天骄。
全都屏住了呼吸，如同众星拱月般，静静地守在这个年轻散修的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