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升官了,哈哈……”
高昭走进高俅的书房中,进门便想分享喜悦,只是话刚出口,就察觉房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口中的笑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他看看高俅阴鸷的大长脸,又扭头想问问老都管这是什么情况,结果一回头却发现那老家伙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跑了……
身后只剩空荡荡的一片。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自己好像是被人给做局了……
不过衙内终究不是等闲之辈,面对此景,他临危不乱,迅速换了一副嘴脸,关切上前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冒犯于你?你且告诉我是谁,我这就去替你出气!大不了我不做这个官,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表演也极有层次和感染力,从一开始的关切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决绝,转化自然流畅,毫无突兀之感,着实令人动容。
只可惜此刻的高俅并没有兴趣去鉴赏他这出神入化的演技,只缓缓睁开眼皮,一双眼阴沉似水,冷冷的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高昭心中有些慌,不过强大的心理素质还是让他显得很是镇定从容,继续着自己的表演:“大人,你说话呀!到底是谁把你气成这样,难不成是官家?那也得讲理吧!”
高俅依旧一言不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指尖轻轻叩着案上一份文书,叩一下,停片刻,节奏慢得压得人胸口发闷。
直到高昭面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他方才开口:“你去求王黼了?”
声音不高,沙沙的,像磨过砂纸,没有半分火气,可那股寒意直钻骨头,他问的是疑问,可语气上却像是极其肯定的陈述一件事实。
高昭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事发了!
王黼这人什么情况,让他办这点小事,也能出纰漏!
你这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这点事都办不好!
今天这一劫,我要是过不了,等以后我手握大权之时,第一个就要打你!
“王黼?”不过他心中骂归骂,面上却是做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微微错愕,又似乎回忆了一下这人是谁,方才答道:“没有啊!你之前不是说他是奸臣吗?让我不要跟他玩!”
高俅叩案的手指顿住,烛火在他那张长脸上一跳,把眼窝沉进阴影里,一双眼更加锐利起来,就那样定定看着高昭,像是要从他眉眼缝隙里抠出谎话。
高昭见状更是一脸坦然的道:“自从上次他在辟雍借着义利之辨坑我之后,我就没有接触过这个小人,就算要见,我也是打他才对,再说我有事都是直接去找官家的,我求他做什么!他又能帮我什么?”
高俅指尖一顿,悬在案沿,停了许久,方才慢慢收回,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书房里那股绷到极致的寒意松了几分,却并未全然散去。
这番话这小子说的极其坦然,充分的展现了他睚眦必报以及目中无人的品行,正常人是演不出来的,应该不是说谎。
“当真不曾寻他?” 高俅再问一句,语气里少了方才那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多了几分审视。
“不曾!”高昭见他神色变化,随之心中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又凑近,一脸无辜道:“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可是王黼那厮惹怒了你?”
“我跟你说,那人长的金发碧眼,一看就不正经,指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现在就去打殴他一顿,让他知道在东京城,就不允许他这么嚣张的人存在!”
高昭越说越怒,转身就往门外走去,怒气冲冲一副要找人干架的模样。
“站住!”
一声厉喝在身后响起,高昭脚下一顿,面露痛苦之色,就差一点,我就跑出去了!
怎么每次都差这一步!
他缓缓转回身,面上硬生生拧出一腔被怒火憋住的模样,攥紧双拳,腮帮子鼓着,回头时眼尾还带着一点赤红,仿佛满腔火气被硬生生掐断,憋得难受。
高俅坐于案后,皱眉看来,见他一副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样,心中微动,面色也稍稍和缓了许多,叹了口气道:“唉……你总是这般胡闹,过些日外出巡察,不知又要惹出多大的祸来!”
高昭见他没有继续抓着王黼的问题不放,反而说起巡察京东西路之时,面上怒气渐渐消散,转而化为了一副委屈惭愧的模样,缓步上前行礼道:“让大人担心了,是我不对!不过事已至此,还请大人教我!”
“坐下吧!”高俅摇摇头又是一声轻叹,伸手指了指案前的椅子,轻声道:“我之前就怕你掺和进这些事里,没想到王黼竟然盯上了你,当着我面举荐你,这是把你当枪使啊!”
高昭心中一动,暗自诧异,难不成王黼帮自己,这其中还有他别的谋划不成,他佯做不知问道:“大人,之前不是说这样做会成为官家的孤臣,怎么王黼还敢利用我不成!”
“他们连官家都敢利用,更何况是你!”高俅瞥他一眼,又继续说道:“成为了官家的孤臣,你便也就成了君臣斗法间的一颗棋子,你的危险不仅仅来自于官家对你的不信任,还极有可能成为君臣斗法失败后的替罪羊,届时只怕要背着一切过错替罪啊!”
高昭眼睛眨了眨,赵佶敢牺牲我去给他顶罪?
我特么一个忠臣,就被这样对待?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要真是这样,那我就要跟你讲讲“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的道理!
衙内铁拳之下无君臣!
我这忠臣也只是给明君做的,你要选择不做明君,那我也只好选择诛杀你这无道独夫了!
如此一来,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最多不过极限一换一!
高俅看着他的神色变得凝重,只当他是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又继续往下说道:“你知道你这次去京东西路是要察看什么吗?”
高昭如实答道:“我差遣是按察京东西路盗贼奸弊事,那自然就是去见各州县没有隐匿盗案、纵容贼寇、捕盗不力之事,最多也就是把各地盗贼团伙登记一下!”
“错!”高俅摇摇头,语气平静却有力的说道:“你要是这么去查,那你这一趟就白去了!官家也不可能让你这般轻松的!”
“啊?”高昭惊讶道:“难不成,官家还能让我单枪匹马的去剿匪!他不许我调用当地兵马啊!”
高俅盯着他的双眼,缓缓道:“你这个临时差遣上的重点并不在于盗贼,而在于奸弊二字!”
高昭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不解其意。
“巡察只是表面工作,实际上这是一场斗争!”高俅一脸严肃,沉声道:“这是朝廷与地方上的斗争!而你就是排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