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留名字,不要写话。”我看着白露,“照片自己会说话。”
张西武问:“你一个人去?”
我点头。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刀,递给我。
我没接。
“带刀进吴斌的门,谈不成。”
张西武看了我两秒,把刀收回去。
“那你记路。”
“记着呢。”
我把老胡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眼。
长安南路,老槐树茶楼后院。
西昌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有股煤烟味。
我把最后那张照片贴身放好,走到门口时,胡小河忽然站起来。
“陆哥。”
他把那枚开元通宝背星递给我。
“你拿着,压压邪。”
我愣了一下,随后接过来塞进裤兜。
马二低声骂道:“小屁孩还挺会整。”
“听着!要是这一招压不住吴斌,就别鱼死网破了。你们几个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西昌,往成都也行,往攀枝花也行,越远越好。别管我,也别管把头。”
屋里没人说话。
煤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气,盖子一下一下跳。
张西武靠在门边,看了我很久,忽然说:“你有点像他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郑有德。
这话我没接。
有些话接了就矫情,不接反而像那么回事。
马二一把堵在门口,眼睛红得吓人。
“你他妈一个人去送死?二爷不同意!”
我盯着他。
“你不让我去,把头可能就真回不来了。你现在拦我,回头要是把头出了事,你这辈子睡觉能闭上眼?”
马二嘴张了张,没骂出来。
他这个人最吃重情两个字,也最怕重情两个字。
白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三张照片,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要是真哭了,我可能还走不动。
“你一定要回来。”
她语气硬得像命令,手却在抖。
“照片别弄丢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马二坐回椅子,低声骂了一句:“草的。”
张西武没拦我。
这就是张西武和马二不一样的地方。
马二想把兄弟拉回来,张西武知道有些门,一旦到了时候,谁都得自己推开。
那晚西昌风不大,街上有烧烤摊,炉子里木炭烧得红。胜利路那边还有卖凉粉的,铝盆一敲一敲,声音传得很远。
我手插在兜里,攥着胡小河给我的那枚开元通宝背星。
那钱不值几个钱,可捏在手里心稳一点。
说句实话,我脑子里没想什么江湖大义,也没想自己多牛。
我就盯着脚下的路。
一步错,可能就回不来了。
老槐树茶楼在长安南路后头,门脸不大,白天看着就是个喝茶打牌的地方。
西昌这种茶楼很多,前头摆茶,后头谈事,你别小看这种后院,很多矿山、运输、工程款,都是一杯茶一包烟说定的。
当年手机刚兴起来,波导、诺基亚都算排面,但真正办大事的人,反而不爱在电话里说。
电话会留痕,茶桌不会。
江湖上有句话,能坐茶桌,就别站马路,能当面递话,就别电话吵架。因为电话那头是谁听着,你不知道。
我绕到后门。
门没锁。
我推开门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一棵老槐树,树根把青砖顶裂了几块,树下摆着两张竹椅,一张小茶几。
吴斌坐在竹椅上。
他穿着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金表,脚边放着一双黑皮鞋。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高兴,大概意思就是“你果然来了”的表情!
旁边站着两个人。
不是老胡,是两个生面孔。一个剃平头,一个脖子上有蛇纹身,都没说话。
吴斌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
“哟,是关中的朋友来了……”
他说这话时,我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项羽见刘邦那种场面。
鸿门宴嘛。
区别是人家有樊哙,我没有。
我连把水果刀都没带,按现在的话说就是纯纯白给型选手。
吴斌指了指对面竹椅。
“坐。”
我没坐。
他也不勉强,抿了一口茶,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把头在哪?”
吴斌把茶杯放下,语气没变。
“你那个把头……呵呵!我没抓着。我的人下午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东西也没见着。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如果郑有德真在他手里,他没必要跟我绕。他只要把老头子往院子里一摆,我今晚连开价的资格都没有。
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我还是嫩了。
以郑有德那种狐狸劲儿,下午可能已经察觉到不对,提前带货撤了。
也可能他压根没失踪,只是故意断了线,想把暗处的人钓出来。
可我没查清楚,就一个人冲到吴斌这里。
这一步,送得有点干净。
吴斌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确实派了人盯了你们好几天。这点我不瞒你。”
我抬头看他。
他摊了摊手。
“十枚金饼,还有大大小小的东西!你们在我的地头上挖出来,连个招呼都不打。换你是我,你心里舒坦?”
“你不是说炭山到此为止?”
“我说的是不动你们的人。”吴斌笑了笑,“没说不看看东西。”
这就是江湖话。
听着客气,实际每个字都留口。
我从内兜里慢慢抽出那张照片,捏在手里,只让他看了一眼。
黑白照片在灯下不亮,但“铁侯工”三个字很清楚。
吴斌脸上的笑淡了。
旁边平头的手往腰后动了一下。
吴斌抬了抬手。
平头停住。
院子里一下安静,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响了几下。
吴斌看着照片,过了几秒才开口。
“邯郸那批,你留了底?”
“是。”
“你胆子不小。”
“江湖人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吴斌靠回椅子里,盯着我。
“老郑知道吗?”
“这不重要。”
他低声笑了一下。
“你们这锅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老郑会跑,你会留手。那姑娘会认字,那二愣子敢拼命,还有那个当兵的更是个麻烦。”
我没说话。
吴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你原本拿这个来压我,是想让我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