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无之中,没有四方,没有上下,更无岁月流转。
这里是一片失却了时序与方位的混沌莽苍,万古沉寂,万法失据。
渊帝踏空而行,红衣猎猎如焚天血帜,黑发垂落,漫过双肩,向着荒无最幽邃的深处稳步前行。
他步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一条道则长河,是寻常大圣灵王耗尽无穷纪元,穷尽苦修也望尘莫及的距离。
身后早已不见那片被他一掌湮灭的星域残墟,入目所及,尽是密密麻麻、体量恐怖的腐朽大星,一颗颗沉浮在死寂虚无里,像是埋在万古黑暗中的恶疮。
这些大星和先前遭遇的别无二致,通体覆着死灰,表面汩汩流淌浓稠腐朽本源,如同亘古伤口不停渗淌的黑脓。
星体之上蛰伏着无数腐朽凶物,形态狰狞,千奇百怪:有的是扭曲佝偻的巨人,骨节翻折,皮肉溃烂。
有的如胀起蠕动的毒痈,不断向外淌散黑雾。
还有的本就无定之形,只是一团沉沉的不祥瘴霭,盘踞星表沉眠。
当渊帝的气息临近,所有凶物骤然惊醒,刺耳嘶哑的嘶鸣炸开,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裹挟蚀骨的腐朽风暴,疯狂朝他扑杀而来。
渊帝脚步未停。
他只是随手一挥,宛若拂去衣襟上沾着的尘埃。
那些蜂拥而至的腐朽怪物,方才离开星体,便被一股无形大道伟力碾成虚无,连一点飞灰都不曾留下。
偶有圣灵王级别的凶魁混杂其中,身躯壮阔如一方大陆,掀起能蚀灭道基的腐朽洪流,可冲到渊帝百丈之外,便无声无息崩解消散,仿佛从来不曾在这荒无之中诞生过。
渊帝继续向荒无深处挺进。
再往前行,十余颗腐朽大星横亘前路。
他心念微动,后方虚无当中,一道道苍茫无形巨手凭空凝结,同时攥向一颗颗星体。
咔啦——
沉闷而古老的碎裂声响在荒无回荡。
一颗颗堪比真界体量的腐朽大星,就如同风干的泥壳,被凌空一把捏碎。
星体深处沉淀无尽岁月的腐朽本源倾泻而出,化作滚滚黑雾翻腾,转瞬又被那股道力抹平一空。
崩碎的星骸化作漫天碎石悬浮,片刻之后,便被荒无本身吞没,消弭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渊帝神色淡漠,继续向前。
就这样,他一路行,一路涤荡,碾碎沿途一颗颗腐朽大星。
它们是荒无的毒疴,毁掉一颗,前方还有更多接踵浮现,疏密不定,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渊帝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湮灭了多少星辰,斩灭了多少凶怪。
他出手越来越简净,越来越浑然天成,近乎本能,一念起落,便可有数颗大星同步归于寂灭。
杀到后来,他早已懒得分辨凶物修为高低,不去细看星体模样。
见腐朽大星,一缕指风弹出便可震碎;遇凶物扑袭,抬手一拂便化为空无。
他神情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独行的过客,穿行在瘴气弥漫的远古沼泽,随手拨开拦路朽木,不躁,不喜,无悲无喜。
麻木。
他确是杀到麻木了。
放在往昔,一尊仙帝拼尽本源,方能勉强抗衡的腐朽凶祟,在他眼下与刍狗草芥无异。
一次次湮灭,一次次崩碎,像是一场永无休止、看不到终点的清扫。
“究竟是谁,缔造了这一切灾劫?”
念头偶尔在心底一闪而过,他却不曾深究。
答案,本该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无从计量光阴。或许只是数百年弹指,或许已经蹉跎一个完整纪元。
渊帝骤然驻足。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自前方漫涌而来,沉埋万古,古老苍茫,裹挟着彻入神魂的寒意,压得荒无虚空都隐隐滞涩。
他瞳孔微缩,抬眼望向那片黑暗的极深处。
荒无尽头,立着一堵他前所未见的壁障。
那早已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墙。
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巨壁,横断整片荒无。
灰败,腐朽,仿佛早在开天之前便已扎根于此,亘古长存,坚不可摧。
无穷无尽的腐朽本源,顺着壁面每一道古老纹路缓缓流淌,化作一条条漆黑长河,向着荒无四面八方蔓延。
这些流溢出去的腐朽之力,在虚无里缓缓凝聚、沉淀,凝成一颗颗庞大的腐朽大星,而后在星体之上,孕育出那些蚀道吞灵的凶物。
这是一座永不枯竭、源源不绝的腐朽源头。
渊帝立在灰壁之前,伟岸的身躯,在此刻渺小得宛若一粒微尘。
他抬首仰望,目光顺着壁面向上延伸,望不到顶端。巨壁仿佛抵达荒无承载的极限,贯穿万千维度,横截一切存在。
左右远眺,同样无边无际,没有半分可以绕行的缺口,整片荒无,都被这一面灰壁硬生生截断。
壁体之上,无数扭曲古老的符文隐现沉浮,灰黑幽光在符文间缓缓流转,散发出凌驾诸天万道的腐朽威压。
仅仅是符文逸散出的一缕余韵,便足以让一尊圣灵王肉身枯朽,神魂飞散。
渊帝静静凝望巨壁,感受着无穷不祥之力自壁中倾泻,久久沉默。
他已是半步零境,距离传说之中的“零”之境只差最后一层隔膜,偌大寰宇之内,难寻一合之敌。
可站在此壁跟前,他的感知清晰告知自己,依旧渺小如尘埃。
此壁究竟是何物?何以生出这般恐怖力量?
是何人铸造?
亦或是,它本身便是一尊超脱一切的存在的躯体一隅?
渊帝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不再追索猜想。
既然跋涉至此,总要一试,看一看自己半步零境的全力一击,能不能撼动这诡异灰壁分毫。
他徐徐抬举双臂,体内九灭九绝九天九五不朽功悄然运转。
起初只是一缕细微道韵在经脉里游走,转瞬便如百川归海,化作汪洋浩瀚的无上伟力。
渊帝周身气势节节暴涨,深红血袍无风狂舞,黑发根根倒竖,一股压盖诸天万界的帝威汹涌倾泻!
周遭残存的腐朽大星齐齐震颤,表层黑雾剧烈翻涌,沉闷的爆响此起彼伏。
他催动不朽功法,将半步零境的全部底蕴尽数灌注这一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