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类表摊开后,雨棚下比开饭时还热闹。
孙秀梅第一个把手按上去。
“酸笋。咱这边谁家不会泡酸笋?味儿冲,配粥下饭,供销社柜角一摆,保准有人买。”
马会英不让她一个人说完。
“笋干稳。晒透了放得住,路上也不怕磕。酸笋水多,弄不好漏一包,整个柜角都要酸。”
罗嫂子抱着一小篮干菌。
“干菌值钱。山里货,城里人认。”
李翠小声插话:“可干菌要是卖光了,孩子们喝汤怎么办?”
一句话把热闹拉回灶边。
姜青禾没有急着定。
她拿出一块旧木板,画了四格。
可采。
可晒。
可存。
可卖。
她把木板立起来。
“想报什么,先过这四格。过不了,就不写进第一批联营。”
孙秀梅瞪眼:“写个表还跟过关似的。”
“供销社只看结果,不听咱们在院里吵。”
姜青禾把酸笋两个字写在第一行。
“可采,竹笋这两月能续。可晒,酸笋不用晒,但要压水。可存,最难。可卖,味道好,价格不能高。”
周小兰已经翻到账本后头。
“酸笋要盐。上回盐钱还没算进联营本钱。”
“写上。”
姜青禾又写笋干。
“笋干可采,可晒,可存,可卖。但量少,不能撑大批。”
马会英点头:“我家能出两斤半干货,再多要等晴天。”
干菌写到第三行,罗嫂子自己先开口。
“干菌怕掺,怕潮,也怕认错。”
姜青禾看她一眼。
“所以干菌能做配包,不能单独报大项。”
罗嫂子没有反驳。
她把篮子往前推了推:“那你看看我这一篮。”
大家把自家能出的东西一小把一小把拿来。
雨棚下很快摆满小碟。
笋干、酸笋、干菌、蕨菜、马齿苋、少量辣椒苗。
小菜园昨夜新长出的青叶,被姜青禾单独放在灶边。
那点鲜绿看着喜人,可她心里有数。
小菜园只能添一口鲜,不能替她把联营量撑起来。
她把青叶切碎,留给中午病号粥。
联营表上,一个字也不写它。
有人看着表格,忍不住说:“先多写几个品类也行。到时候供销社要哪样,咱们再凑哪样。”
姜青禾手里的炭笔停住。
“凑来的东西,第一回能糊弄,第二回就砸锅。”
那人脸红:“我也就是想着机会难得。”
“机会难得,才不能乱写。”
姜青禾把四格木板翻过来,写下两个字。
信用。
“第一批联营卖的不是多少货,是供销社敢不敢再收咱们的货。量少可以加,信用砸了,想补都难。”
这句话压下去,院里安静了。
陆砺川回来交饭盒时,正听见“信用”两个字。
他把洗干净的饭盒放到灶台边,看了一眼木板。
“晾架不够。”
姜青禾抬头:“你看出来了?”
“酸笋要压水,笋干要复晒,干菌不能挤在一块。”
他说得不多,却正好戳中要害。
“仓库后头有两块旧木板,我去问能不能借。借来只当晾晒架,算公用,不算进你们经营决定。”
孙秀梅啧了一声:“陆连长这话说得清楚。”
陆砺川看向姜青禾。
“你定。”
姜青禾点头。
“借。写清来源,归还日期。”
周小兰立刻记下。
样货分完,姜青禾开始验。
她先闻笋干。
前几包都干净,轮到孙秀梅家那包时,她停住。
“这包烟味重。”
孙秀梅立刻护着:“山里晒东西,哪家没点烟火味?”
姜青禾没争。
她把几根笋干丢进小碗,用热汤一泡。
没一会儿,汤面飘出一股呛味。
孙秀梅端起来尝了一口,脸立刻皱成团。
“这啥味儿?”
姜青禾看她。
孙秀梅把碗往桌上一放。
“剔!谁敢把这东西塞进联营包,我先骂他。”
院里笑声起来。
孙秀梅自己也笑,笑完又心疼。
“我家那口子熏肉挂太近了。回去我重新晒。”
“可以进院内汤底,不能进联营样。”
“行,听你的。”
这一剔,院里人心里都有了秤。
罗嫂子把干菌倒出来,自己先挑。
泥根多的放左边,完整干净的放右边,碎得厉害的单独收一把。
“左边进自家锅,右边给你看,碎的熬汤。”
姜青禾点头。
“这样分就清楚。”
李翠把马齿苋拿来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值不了几个钱。”
姜青禾拈起一小撮闻了闻。
“值不值钱看用在哪儿。联营包里不写它,食堂汤里能用。孩子吃粥也能切一点。”
李翠眼睛亮起来。
“那我以后晒干一点。”
“先够自家,再进食堂。”
姜青禾把这句话也写到木板边上。
先够自家,再进食堂。
这六个字写出来,几个年轻军嫂脸上都松了。
她们怕的从来不是出东西。
她们怕的是锅越开越大,最后连自家孩子那口汤也被联营挤走。
姜青禾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孩子和病号口粮先划出去。
“这部分不进联营本钱,也不拿来凑量。”
孙秀梅难得没抬杠。
“这个该划。人活着才有买卖。”
午后试包时,麻烦又冒出来。
酸笋丝压过水,二两一包,看着正好。
可油纸一包紧,底角还是渗酸水。
周小兰急了:“这样送供销社,柜角要湿。”
姜青禾把包拆开,把酸笋丝摊在竹筛上。
“压水不够。再压一遍。”
马会英找来干净石板。
孙秀梅把酸笋丝装进纱布,压在石板下。
一盏茶后,水又滴了半碗。
姜青禾把那半碗水端给大家看。
“这半碗若留在包里,就是柜角霉味的开头。”
没人再嫌她麻烦。
干菌笋片包也试了一回。
干菌太香,放多了成本高,放少了没味。
姜青禾抓了三份比例,让孙秀梅、罗嫂子、李翠各尝一口汤。
孙秀梅选最重味的。
罗嫂子选中间的。
李翠选最淡的。
姜青禾把三碗推到孩子面前。
几个孩子都抢中间那碗。
孙秀梅服了。
“成,就中间这个。大人嘴馋,孩子嘴准。”
到午后,品类终于定下来。
第一项,酸笋丝小包。
第二项,干菌笋片包。
酸笋丝每包二两,压水后用油纸包,外层麻线捆口。
干菌笋片包每包一两半,干菌只做配味,笋片撑量。
稳定量写得保守。
孙秀梅看着那几个数字,还是心痒。
“这也太少。”
姜青禾把炭笔递给她。
“你要改,就把能稳定出的量写出来,再写哪户担责。”
孙秀梅接过笔,又还回去。
“算了。我的手适合画刀,不适合写担责。”
周小兰把表格誊好。
姜青禾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
少报能守住,多报会砸锅。
张干事看过后点头。
“这个写法稳。”
周小兰又把成本线算了一遍。
盐、油纸、麻线、柴、损耗,分开列。
算到最后,她把算盘珠拨停。
“青禾,酸笋丝小包要是低过两角三分,咱们就只赚吆喝。干菌笋片包低过三角一分,损耗一高就赔。”
孙秀梅听得直吸凉气。
“以前只觉得一包两包是钱,没想到线头和盐都咬人。”
姜青禾把两条底价写在表背。
“供销社定价可以商量,但底价自己心里得有。别人压价时,不能被几句好话哄着走。”
陆砺川借来的两块旧木板也送到了。
木板洗过,边角磨平,搭在雨棚内侧,正好能避雨通风。
姜青禾按公用物登记。
来源:仓库后旧木板。
用途:联营样包晾晒。
归还:六月初。
她写完,把笔递给陆砺川。
“你也签一下。”
陆砺川接笔时,手指蹭到她的指节。
两人都停了一瞬。
孙秀梅在旁边咳得很假。
姜青禾低头整理账本。
陆砺川在登记板上写下名字,字锋利,收笔却很稳。
“借来的东西,记清楚好。”
姜青禾把板子收起。
“以后食堂每往前一步,都要记清楚。”
陆砺川看着她。
“你能守住。”
这句话很轻,却像给雨棚多添了一根柱子。
天快黑时,许营业员托一个赶路人带来口信。
“许营业员说,镇上今天有人打听鹰嘴坡酸笋怎么做,还问木牌全名咋写。她让你们明天下山交表时留心。”
院里刚松下来的气又提起。
孙秀梅骂道:“表还没交,外头就长鼻子了?”
姜青禾把品类表折好,压到账本里。
“鼻子长的人,往往不是为了闻香。”
她看向木牌。
鹰嘴坡三个字才挂出去一天。
外头已经有人想拿它换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