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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所谓名君

    丑时初,西市外沟渠旁、城墙根、坊墙角落,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有人悄默默出门。

    一个……两个……

    最终多达十三人。

    众人穿着破烂,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残废汉子,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走着。

    他们都是陇西退下来的老兵,此行只为去“丰谷粮行”讨口妻儿过冬的粮食。

    ……

    几乎同时,城南明德门已经聚集了几百个鸿都学子。

    “东厂阉狗赵要,当街戕杀户部侍郎之子,天日昭昭,还有王法吗!”

    骆子云站在明德门的石墩上,扯着几乎要干呕出来的嗓子喊道:“诛杀阉狗,死谏!”

    “诛杀阉狗,死谏!”一众学子挺着胸膛,神情激动、愤怒。

    ……

    赵要也要出发上朝了。

    赵长安看着他有些宽大的背影,想起在冰冷的牢房中他这个便宜爹的样子。

    那双常年藏在荫翳里的眸子当时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了自家唯一的珍宝。

    “圈套怕什么?”

    “有人欺负你,爹就杀了他!”

    当时他的声音很沙哑,却无比笃定。

    满朝皆知权阉暴戾,却少有人见过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护短模样。

    说来不怕笑话,赵长安出生在一个离异家庭,从来没享受过这般无条件的偏爱。

    “爹……”

    赵要一只脚刚上轿,赵长安叫住了他,还想嘱咐些什么,但又发现好像什么都嘱咐完了,赵长安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话。

    赵要笑着挥了挥手,让他进屋。

    “儿子,爹听你的!”

    ……

    寅时末,赵长安把火盆搬到院子里,李羡阳、陈九九、周巨来都留给了他。

    赵长安没说话,目光透过院墙一直望向南方,深邃而悠远,像一头猛兽死死盯住猎物。

    李羡阳望了望庭院中枯坐的身影,他和赵长安接触算多了,却从未知晓他还有这幅面孔。

    像是年轻的躯体里装了个久经沉浮的灵魂。

    ……

    李承志看着案上高耸的奏折,全是弹劾赵要的,想大手一挥全丢火盆里烧了。

    “陛下!”

    旁边的太监刘喜赶忙提醒。

    大炎王朝自开国以来极重清流,每任皇帝极好名声,摔打奏折若是传出去会被视为“不贤”。

    李承志扬了扬手里的奏折:“这群清流只知西北用兵,却不知用兵需要钱粮。”

    “赵要正是我手里的刀,钱粮都要从他手里来。”

    “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联名上奏要废了赵要。”

    “废了赵要,钱从何来?”

    “这帮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连年战败,国库早已空虚,而这帮主战的清流每次都说拿不出钱。

    就拿这次来说,捐款最高的也才出了一千两银子,到最后还不是要指望赵要。

    卯时初就应该开始的早朝,硬是被他生生拖到卯时末才开始。

    今日早朝只有两件事,一是敲定西北用兵,二是群臣弹劾赵要。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应当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以待来日,而不可大兴刀兵,有伤国本!”

    李承志看着说话的赵要,西北用兵是他和主战派的共识,基本板上钉钉,但每年用兵赵要都要站出来说这番话,都成固定节目了。

    “寡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先皇给寡人起名‘承志’,便是要寡人时刻不忘收复失地之志,寡人又岂敢辜负!”

    按照以往惯例,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以赵要为首的主和派就应当顺水推舟不再阻拦。

    但今天很反常。

    在赵要的示意下,主和派还在劝谏,而主战派见主和派如此顽固,也开始力谏,两派人几乎在大殿上吵起来了。

    李承志眯着眼睛,他知道这是赵要在拖延时间,但他也乐意给自己的钱袋子周旋的余地。

    这一争吵,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其间他并未见到赵要做出什么阻止接下来针对他的弹劾的措施。

    “难道还是要朕来保他吗?”

    两个时辰后,右相王扶君以“秦源流的得意门生,也是西南名将方虎,换下陇西韩牧,再加上起复秦源流,则陇西此战必胜”为由,一锤定音。

    然后就进入百官弹劾赵要的流程了。

    首先跳出来的居然不是死了儿子的钱谦,而是户部的其他几个官员,这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钱谦当然不会现在跳出来,他在等,等一步棋,一步能要了赵要命的棋。

    更让人意外的是面对弹劾,以往暴戾的赵要这次居然一言不发。

    一向跋扈傲慢的赵要,居然低头了?

    是认命了还是在等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

    谁也不知道。

    ……

    朱雀门外,雪已经停了,积雪没过脚背。

    两百多名鸿都学子跪伏在地,青白儒衫挂满冰霜,其中还有几名苍老的祭酒。

    骆子云跪在最前方,嗓子沙哑地喊着。

    “诛杀阉狗,还大炎以王法天理!”

    “还大炎以王法天理!”

    他喊一句,其余学子也跟着喊一句。

    他知道他们的呐喊最多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传达到金銮殿。

    暗处,几名右相一派的官员面带微笑。

    鸿都门学是天底下读书人心中的权威,这二百多人皇帝一个也不敢杀!

    “不贤”的名声他当不起。

    宣德殿上,刘喜慌慌张张跑向李承乾,在他耳边禀报着鸿都学子请命的消息。

    李承志脸色一变。

    钱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陛下!赵要昨夜当街杀死我儿,请陛下为老臣主持公道!”

    “什么!”

    满朝哗然。

    昨夜事发,时间极其短暂,很多官员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猛然被钱谦爆出来,群情激奋异常。

    “陛下,赵要竟敢当街杀害朝廷命官之子,如此无法无天之人,当立即处死!”

    “陛下……”

    “陛下……”

    赵要是把好刀。

    用起来趁手。

    也好使唤。

    但内有满朝清流,外有天下士子。

    是该做个抉择了。

    他忽然想起先皇,先朝“阉党专权”的骂名,父皇已经背了一辈子。

    他不想再背了。

    他要做个明君!

    “刘喜。”

    “奴婢在。”

    “立即卸去赵要一切差使,收回腰牌印信,下镇抚司昭狱!”

    一个赵要,换满朝清流、天下士子、后世笔墨。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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