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还在烧,西边工坊的锤子声一下接一下,像是卡在某个节奏里不肯停。空气中有股金属熔化的焦味,混着阴气凝结后特有的冷腥,闻多了有点上头。君不凡站在高岩上没动,手还搭在生死簿界面上,指尖悬着,没点下去。
他刚下令提速装备制造,系统提示音还没散,那边就有玩家小队从战场边缘绕出来了。
不是主力作战组,是几个穿着改装护甲但没带武器的——一看就是后勤探路队。领头的是地府神棍师,手里拎着一卷破布似的东西,边走边用袖子擦,动作小心翼翼,跟捧祖宗牌位似的。后面跟着地府手工佬,肩上扛着半截石碑,上面刻的字歪七扭八,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他们穿过临时警戒线,守岗的阴兵抬了下手,看了眼识别符就放行了。毕竟这俩人最近太出名了,一个天天在前线算卦说“今日宜爆装备”,另一个拆了三座仙界哨塔拿砖头回去炼材料,谁见了都得让道。
“阎君!”地府神棍师一嗓子就到了岩下,声音压得低,但急,“有货!有大货!”
君不凡低头扫了一眼,没应声,只手指一划,调出系统共享面板。下一秒,他眼前浮现出一段加密传输的数据流——来自玩家小队刚上传的现场记录。
画面抖得厉害,显然是边跑边录。镜头晃过一片倒塌的殿宇废墟,瓦砾堆里露出半扇门,门上刻着某种古老符文,和现在仙庭通用的金篆体完全不一样。接着是几块碎石板,上面残留的文字断断续续:
……魂归非所……往生受阻……三界轮回……私改……
再往后,是一处地下密室入口,被巨石封死,石缝里渗出暗红色的雾气,碰一下就会发出类似哭嚎的声音。有个玩家戴着手套去采样,结果手套瞬间发黑,系统弹出警告:
【检测到异常怨力侵蚀,来源不明】。
最后是那卷破布,展开后能看出是某种册页残片,材质像皮又像纸,边缘焦糊,中间写着几行小字:
癸未年七月初九,截留南洲亡魂三千六百廿一,归入‘净莲台’供能。善业抹除,恶报虚设,轮回簿无录。
执事者:玄光真人、慧明禅师。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君不凡盯着那段文字看了足足十秒,脸没变,心跳也没加速。他干这行久了,早就学会不动声色。十年前看小说,主角发现反派黑幕都是“瞳孔地震”“浑身颤抖”,现实哪有这么戏剧?真遇到大事,第一反应是脑子转得更快,身体反而更稳。
他只是轻轻呼了口气,把这段记录标记为【高优先级待审】,然后切回实时战场监控。
前线还在打。换装玩家轮替进攻,节奏压得很死。仙佛那边增援还没到,但压力已经开始显现——云层里的金光越来越密,偶尔闪过一道雷弧,像是有人在调试大型阵法。君不凡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但他现在更关心这卷破布。
“你们在哪找到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通过系统直接传到小队频道。
“东陆荒原偏北,靠近一处塌陷的古观星台。”地府神棍师回,“原本是想找个高地架侦察镜,结果踩塌了地板,掉进下面一层。里面全是这类残片,有些烧了,有些被水泡烂了,拼不出完整内容。但这几张提到‘净莲台’‘轮回簿无录’,我蓝星历史课学过——这是篡改生死记录的典型话术。”
“我也看了。”地府手工佬插嘴,把肩上的石碑放下,“材质是‘天纹青岩’,上古时期才用的建筑料,仙庭现在早不用了。而且这上面的符文排列方式不对劲,像是故意打乱顺序,防止外人解读。我试着用阴气共振还原了一下,发现原本刻的是‘禁入’‘违者魂灭’,后来被人用金粉覆盖,改成‘清修圣地’。”
君不凡眯了下眼。
这是造假,不止是造假,更像是掩盖什么真相。
他手指一滑,打开生死簿的底层查询权限——目前他只有基础魂籍查阅权,能看到近千年普通亡魂的流转记录。他输入关键词:“南洲”“癸未年”“三千以上集体失踪”。
系统加载了几秒,弹出结果:【未匹配任何记录】
正常。
如果真有三千多人凭空消失,轮回系统不可能毫无痕迹。唯一的解释是——记录被人为删除或转移。
他换个方式,查“净莲台”。
这次跳出来一条边缘数据:【名称重复预警:检测到同名设施两处。一处为佛门公开修行台,位于西天净土,另一处为未知封闭区域,坐标模糊,归属不明,最后一次活跃时间为万年前。】
君不凡嘴角扯了下。
万年前?
巧了。那会儿正好是地府权柄开始衰落的时间点。
他合上界面,抬头看向那两人:“还有多少类似残片?”
“至少二十张。”神棍师说,“但我们只带了最关键的五张回来。其他要么字迹全毁,要么沾了那种红雾,拿不了。”
“红雾是什么?”君不凡问。
“不知道。”地府手工佬摇头,“但我觉得不像自然产物。它会主动吸附阴气,像是某种……能量抽取装置的副产品。我取了点样本,准备拿回工坊分析。要是能搞清楚原理,说不定能做个探测器,专门找这种地方。”
君不凡点头,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仙庭一直宣称自己维护三界秩序,主持天道公正。佛门更是标榜“普度众生”“因果不虚”。可如果这些文献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们早在几千年前就开始偷偷截留亡魂,篡改业报,甚至可能用这些魂力供养某些秘密设施。
这不是执法,是掠夺。
而且是持续性的、制度化的掠夺。
难怪地府万年来气运枯竭——不是没人死,是死的人根本没进来。
他忽然笑了下。
笑得挺轻,但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当书虫时就最烦那种“正派反向操作”的剧情。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结果还总有一群傻白甜主角相信他们。可现在,他自己撞上了真货。
不是阴谋论,是铁证如山。
只不过……证据还不够硬。
他不能现在就甩出去。仙庭老狐狸多,随便一句“伪造文书”就能把锅扣回来。更何况玩家这边刚打出点优势,要是贸然发动舆论战,反而可能被打成“败坏清誉”的人。
得等。
等他们把更多证据挖出来,等仙庭援军彻底进入战场,阵型拉长、防线分散的时候——再一把掀桌。
那时候,他不只是要打赢,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秩序破坏者。
他手指在系统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调出内部通讯频道,仅限核心玩家可见。
【消息已发送:封锁所有关于‘古观星台残片’的情报,禁止对外传播。勘探小队继续深入,目标:实物证据(如设备残骸、能量核心、原始记录载体)。任务等级:隐秘S级,奖励:专属称号+地府贡献点x10000。】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句:
【提醒:别碰红雾,有侵蚀性。谁炸了算谁的。】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收手,重新看向战场。
远处,第一批换装突击队已经完成轮替,第二批正在集结。工坊那边传来金属碰撞声,新一批改装组件即将出炉。火光映在岩壁上,影子拉得老长。
没有人注意到阎君刚才做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一场比战斗更致命的东西,已经在暗处悄然成型。
……
勘探小队撤回营地时,气氛明显变了。
之前大家见面还会开两句玩笑,比如“今天你爆了几件装备”“复活CD刷得比外卖还快”,但现在,几个人围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真看到了?”一个玩家问,手里还拿着半块护甲片。
“亲眼见的。”地府神棍师点头,“那卷册页我亲手摸过,上面有种奇怪的波动,像是被下了封印咒。我用蓝星物理知识推演了一下——那种手法,根本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防止‘记忆共鸣’。”
“啥意思?”旁边人不懂。
“意思是。”地府手工佬接话,“如果你是个普通亡魂,路过那个地方,看到那些字,你的意识会被自动干扰,产生错觉,以为那是正常的登记流程。换句话说,他们不是怕活人发现,是怕死人想起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操。”有人低声骂,“所以那些没进地府的人……不是迷路,是被吞了?”
“差不多。”地府神棍师冷笑,“而且吞得干干净净,连轮回簿都不给记一笔。这才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那我们还打个屁啊?”另一个玩家猛地站起来,“这已经不是打架了,是揭老底!要是这事传出去,仙庭的脸往哪搁?佛门那些和尚还能念经?”
“传出去?”地府手工佬瞥他一眼,“你疯了?现在传出去,咱们就是造谣。人家一句话就能压死我们:‘敌军心理战’。再说了,证据呢?几张破纸?一块烂石头?没有具体的证据,光凭嘴说谁不会,耍赖不承认。”
“那怎么办?憋着?”
“不憋着。”帐篷角落突然传来声音。
是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地府咸鱼王,此刻正靠在行军床上,手里捏着根阴气充电棒,慢悠悠挥了一下。
“等。”他说,“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出来。”
“啥意思?”
“很简单。”地府咸鱼王坐直了点,“我们现在就像蹲在草里的伏地魔,手里攥着对方的黑历史。什么时候甩,比甩什么更重要。你想啊,要是仙庭大张旗鼓来救场,仙庭所有上仙都盯着这场仗,结果我们突然掏出一堆‘你们偷魂’的证据——那才叫致命。”
众人愣了下。
“懂了。”地府神棍师咧嘴,“等他们唱高调的时候,我们砸真相。”
“对。”地府咸鱼王又躺回去,“现在嘛……继续挖。越多越好。最好能找到一台当年用的‘抽魂机’,拍个短视频,标题就叫《震惊!仙界大佬竟是这样收割亡魂的》。”
帐篷里终于响起笑声,但这次,没人觉得好笑。
……
君不凡没听他们聊天。
他不需要听。
系统后台已经自动汇总了所有讨论记录,并标记出关键词:
【净莲台】
【红雾】
【魂力抽取】
【记忆屏蔽】。
这些词被单独归类,锁进加密档案,命名:【未解之秘】。
他看了一眼进度条。
情报收集:17%
实物证据:0%
公众认知度:未启动
揭露倒计时:未设定
他知道,差得远,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天际。
金光依旧密集,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他没动。
他就站在这儿,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风吹过岩面,带来一丝焦铁与阴火混合的气息。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生死簿封面上,没有翻开,也没有离开。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工坊的锤声还在响。
前线的战斗仍在继续,而某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