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的证据或许就在那熏香之中,熏香的成分如果能尽早检验出来,就可能锁定凶器吧?我在心里默念。
熏香的来历也是重点,必须早点弄清楚。
正想着间,最后一个问询的人来了,他就是蓝天方老爷。
蓝天方一脸不悦的进入房内,吹胡子瞪眼,道:“不会连我都要怀疑吧?”
张县令打了个哈哈,说道:“蓝老爷,我只是按例进行简单的问询,切勿多心。”
蓝天方坐在张县令旁边的椅子上,张县令赶紧毕恭毕敬地给他倒了杯茶。
蓝天方抿了一口茶,才道:“有话就请问吧。我心里正悲伤得紧,需要早点休息。”
他的神色确实涌起了悲戚之态,显然是刚才听我验尸时说起“一尸两命”之后,也真切的伤心过。
不过我飘在梁上冷眼旁观,心里却没完全信他。
大户人家的情爱,向来掺着太多利益和面子,真伤心还是装惋惜,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出来。
张县令拿捏着分寸,轻声开口问话:“蓝老爷,昨夜子时前后,您身在何处?可有证人?”
这话一问完,蓝天方脸色微僵,随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昨夜我独自在书房处理商铺账目,夜深人静,不喜旁人伺候,并无下人陪同。”
我心里瞬间抓住了重点。
合着这位蓝府老爷,居然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
整座蓝府人人都有人作证,偏偏身为家主的他,孤身一人待在书房,无人佐证,这一点实在太过蹊跷。
张县令也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追问:“那昨夜您可曾听闻后院柳月颜院落有异响?或是见过任何人往来?”
“一概不知。”蓝天方摇了摇头,眉眼间满是疲惫,“我做账之时极为专注,外头的动静基本未曾留意。更何况昨夜夜深,府中本该安静,我哪里会想到会出这种祸事。”
张县令沉吟片刻,继续问道:“老爷平日最是宠爱柳小妾,可知她近期与人结怨,或是私下藏过特殊物件?比如秘制熏香、陌生药粉之类?”
提到柳月颜,蓝天方眼底的烦躁才褪去几分,多了些真切的疼惜。
“月颜性子温顺,从不与人结怨。”他语气沉了几分,“我确实格外偏爱她,她懂事体贴,不争不抢,比府里其他几位夫人安分太多。平日里我也时常去她院里歇息,从未见过她接触什么陌生物件,更没有古怪熏香。”
说到这里,他语气又添了几分痛心:“我若是知晓她身怀身孕,必定加倍护着她。好好一个人,悄无声息就没了,还连带着腹中孩儿,实在可怜。”
他的神态和语气都无比真挚,看起来是真心疼爱柳月颜,得知一尸两命的结局,悲痛并不作假。
但我依旧没有彻底放下对他的怀疑。
无不在场证明是实打实的硬疑点。
再者,男人的宠爱最是善变。
谁也说不清,这看似深情的偏爱底下,有没有藏着别的隐情。
万一柳月颜的身孕,或是她私下的秘密,触碰到了蓝天方的利益,所谓的宠爱,转瞬就能变成杀机。
只是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所有疑点都只是猜测。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王林峰忽然开口发问:“蓝老爷,你可知柳月颜的过往与原生家事?”
我悬在梁上微微一动,心底暗赞。
王林峰看着只是个寻常捕头,话不多,不抢风头,眼光却格外毒辣,总能精准抓住旁人忽略的关键死角。
柳月颜进府低调,性情孤僻,平日里很少与人深交,几乎没人知晓她的根底。
往往这种看似干净,一片空白的过往,才是藏得最深的线索。
可这话一出,蓝天方眉宇间瞬间掠过一抹轻慢。
他出身世家,身为一方乡绅,素来打心底瞧不上衙役捕快这类低阶差役,闻言只是斜睨了王林峰一眼,神色冷淡,压根没有开口作答的意思。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张县令看得尴尬,连忙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正色开口:“蓝老爷,官府办案理应面面俱到。我等是想多摸清一些柳氏的身世背景,或许能从中查到蛛丝马迹,助力破案,还望老爷如实相告。”
被县令亲自开口劝说,蓝天方才收敛了眼底的轻视,懒懒抬眼,随意道:“她能有什么过往?”
“柳月颜原本是城外普通寒门孤女,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流落市井。我三年前偶然撞见,见她容貌清秀,性子安静,便买回府中收为小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柳月颜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一件随手带回,无足轻重的物件。
“无家世也无靠山,孤身一人进的蓝府,平日里也从不爱提从前的事。府里上下只知道她身世清白,我也从未过问她旧时琐事。”
这番话听着坦荡,却处处透着敷衍。
我心里反倒更添了几分疑虑。
若真是干干净净的寒门孤女,为何会私藏一炉来路不明,药性诡异的特制熏香?
她刻意隐藏的过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王林峰听完并未作罢,继续追问:“老爷,她既是孤身无亲,那近来可曾有陌生外人登门寻她?或是她私下偷偷出过府,与人暗中往来?”
蓝天方皱紧眉头,明显不耐被反复盘问,摆手道:“没有。她素来安分守己,极少出府,更无外人来访。本就无亲无故,哪里来的旁人牵扯?”
字字笃定,却愈发像刻意封口。
我看得透彻。
或许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张县令见问不出更多线索,只好作罢,客气叮嘱蓝天方近期不得离府,随时等候传唤。
至此,蓝府所有人的证词全部盘问完毕。
我不再停留,心念一动,神魂迅速收拢,瞬间归位县衙内的肉身。
睁眼的瞬间,验尸房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肩颈,刚刚听完所有人的口供,眼下正好彻底收尾尸检,验证我最初的判断。
之前碍于蓝府众人阻拦,只做了体表查验,如今无人打扰,我可以细致核查尸身内里状况。
我戴好麻布手套,手持精细探针,一步步逐层查验死者脏腑和血脉。
一番细致剖验下来,结果和我最初的判断分毫不差。
死者五脏六腑完好无损,无脏器破裂、无体内积毒、无外力内伤,彻底排除毒杀、殴打、窒息等致死可能。
唯独心脏血脉异常紧绷僵硬,心脉骤然收缩断裂,完全是骤然受惊,心气猝绝的致死特征,也就是古人所说的惊惧攻心。
同时我也再次确认了她两月身孕的事实,胎相安稳,无流产也无药物堕胎痕迹,确属无辜枉死,一尸两命。
唯一的异常,依旧是残留于死者肌肤表层的微量阴冷异香,渗透皮层极浅,不伤及脏腑,不会直接致死,但会持续扰乱心神、放大惊惧。
简单来说,凶手的手段极其高明。
先以特殊私香潜移默化扰乱心神,再用未知恐怖景象极致惊吓,双重作用下,让死者心脉猝停暴毙,体表体内全无破绽,完美伪装成夜间突发急症暴毙。
整套布局温柔又阴狠,杀人不见半点痕迹。
我将剖验结果仔细记录在册,看着纸上一条条线索,心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现在所有疑点,最终都汇聚到了两样东西上:柳月颜那来路不明的私香,以及方怜怜次次递送的桂花糕。
方怜怜的嫌疑依旧最大,可大夫人的完美伪装、蓝老爷的空白不在场证明,全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疑点深处,让人不敢轻易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