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两点半。
晴空被阳光照得透亮。远处的摩天轮缓慢转动，彩色座舱一格一格升上高处，园区广播混着孩子的笑声，从广场另一端断断续续地传来。
与游乐园相连的购物中心，是樊氏集团后来介入旧项目后增设的。
购物中心开业才一年多，外观仍维持得很新。中庭挑高数层，玻璃穹顶将阳光引进室内，品牌店铺沿着两侧展开。靠近游乐园入口的餐饮区坐着不少带孩子来的家长，婴儿车、气球与购物袋交错在一起，让整个空间显得热闹而拥挤。
樊纪天与江冽尘一同从专属电梯出来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VIP贵宾室位于购物中心顶层，不对普通顾客开放。厚重的门将楼下的喧闹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中央空调运转时极轻的声音。
落地窗正对着游乐园。
从这里望出去，不仅能看见摩天轮和几座主要设施，也能看清游乐园与购物中心之间的连廊。早年的园区设计与后来加入的商业建筑拼接在一起，表面上衔接完整，细看却仍能分辨出不同阶段留下的痕迹。
会议桌上的项目资料已经由秘书提前摆好。
樊纪天走过去，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封面写着——
星澜童梦乐园空地计划。
江冽尘的视线从那几个字上掠过，脚步随之停了一下。
“名称已经定了？”
樊纪天没有抬头：“暂定。”
江冽尘扯了下唇，语气听不出多少认同。
“项目还没开始，名字倒先像宣传部定出来的。”
樊纪天翻过封面，淡淡道：“一个代称而已。”
“她未必会这么想。”
江冽尘说完，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园区规划图，走向落地窗。
他并不知道莫可心会不会喜欢这个名称。
只不过“童梦乐园”几个字听起来实在普通，像是任何一座亲子园区都能套用，既看不出场地特色，也没有多少设计上的想象。
樊纪天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决定权，资方是我。”
江冽尘站在窗前，目光落向楼下热闹的园区。
“你既希望她接下项目，又这么强势？”
“没有资金支持，设计师也不会轻易违抗资方。”
樊纪天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业现实。
他并不需要莫可心喜欢这个名称，甚至不需要她处处认同项目安排。
比起一个只会顺着资方说话的人，他更想知道，她会在什么情况下放下防备，露出真正的态度。
江冽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是一样让人受不了。也就只有你的秘书，还有那几个手下能忍受你。”
樊纪天正要开口，贵宾室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不轻不重，恰好截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
男秘书看了一眼时间，走过去打开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沿着门缝落进来，一道米白色的身影随之出现在门外。
莫可心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两分钟。
她穿着一身剪裁简洁的米白色西装，里面搭着同色系上衣，头发挽得干净利落，手里拿着一只深色文件夹。
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留下的疲态，也没有面对集团负责人时常见的刻意热络。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眉眼平和，神情克制，像是无论走进什么场合，都习惯先将自己的情绪收拾干净。
这是樊纪天第一次见到莫可心本人。
在此之前，他已经看过她近些年的照片，也翻过她参与过的所有公开项目。资料里的莫可心总是站在人群边缘，很少正对镜头，公开采访也少得几乎找不到几段完整内容。
真正见到她，樊纪天才发现，那或许不只是低调。
她像是很早以前便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藏在人群里。
莫可心走进贵宾室，视线从室内陈设上掠过。
落地窗外的游乐园、会议桌上的资料，以及房间里的几个人，都被她在极短的时间内看了一遍。
邀约由樊氏集团发出，会面的地点却设在江诚集团的场地。
可当她的目光移向站在落地窗前的江冽尘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意外。
“莫小姐。”
她的视线落向江冽尘没有直接询问，却也没有立即入座。
樊纪天看出了她的疑问， “这位是江诚集团的江冽尘，江总。”
江诚集团她应当听过，江冽尘这个名字也不会陌生。只是外界关于他的公开资料不多，真正见过他本人的人更少。
樊纪天抬手示意会议桌对面的位置。
“这次的空地计划，江总也会参与。”
短短一句，既说明了江冽尘出现的原因，也替今日这场会面补上了另一层分量。
莫可心微微颔首。
“江总。”
江冽尘淡淡应了一声。
樊纪天没有再给她更多观察的时间。
“请坐。”
莫可心这才走向会议桌，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男秘书上前，将桌上的规划书推到她面前。
樊纪天并未急着解释江冽尘为何会参与，只抬了抬手，示意她先看封面。
“请莫小姐先看一下桌上的规划书。”
莫可心垂下眼。
星澜童梦乐园空地计划。
那几个字印在深蓝色的封面中央，下面附着一张尚未经过设计的空地俯瞰图。除了周围现有建筑的轮廓，中央只留着一大片未经填补的空白。
她没有立刻翻开。
樊纪天靠着椅背，语气平稳。
“我准备买下这块地，在这里建一座新的游乐园。”
莫可心的指尖停在封面边缘。
她来之前显然已经从秘书口中听过大致内容，因此脸上并没有太明显的意外。只是短暂沉默后，才抬起眼看向他。
“贵公司的秘书提过游乐园的事。”
她顿了一下。
“只是我不明白，樊总为什么会找我。”
樊纪天迎着她的视线。
这个问题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樊氏旗下并不缺设计团队，江诚集团既然参与空地计划，同样有长期合作的建筑事务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没有非找莫可心不可的理由。
除非，他真正看中的并不只是她这些年做过的项目。
“我看过莫小姐的采访。”
樊纪天说得很淡，仿佛只是随手查阅了合作对象的公开资料。
莫可心没有接话。
“你曾在采访里提过，小时候没有真正去过几次游乐园。”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错过任何细微变化。
“那是你童年留下的遗憾。”
贵宾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摩天轮仍在缓慢转动。彩色座舱从高处落下，又载着另一批游客重新升起。隔着厚重的玻璃，孩子的笑声已经听不清楚，只剩园区广播模糊的旋律。
莫可心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她只是看了樊纪天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樊总真有心。”
她低下头，终于翻开规划书。
“还特地了解过我。”
语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樊纪天没有否认。
“既然要邀请莫小姐参与，自然要知道你适不适合这个项目。”
“仅凭一段采访？”
“当然不是。”
樊纪天回答得没有迟疑。
“莫小姐的能力和过往作品，我都了解过。那段采访，只是让我认为你会比其他设计师更适合这个项目。”
莫可心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她低下头，翻开面前的规划书。
第一页是那块土地的位置图。
空地位于城市另一处尚未完整开发的区域，目前仍是一块没有动工的地皮。图纸上清楚标示着土地边界、周边道路，以及与附近主要干道之间的距离。
莫可心的视线沿着图纸缓慢移动。
樊纪天靠着椅背，没有催促。
他准备买下这块土地，在那里兴建一座新的游乐园。土地交易尚未完成，建筑与内部设施也没有正式确定，整项计划仍停留在最初阶段。
“这块地将由樊氏出资买下。”
樊纪天的手指落在图纸标示的区域。
“不过在正式交易以前，我需要先确定它有没有继续开发的价值。”
莫可心抬起眼。
她没有立即回应，目光却短暂掠过坐在一旁的江冽尘。
樊纪天看出了她的疑问。
这场会面由樊氏发起，准备购买土地的人也是他。江冽尘既不是这块地的所有人，也不会参与之后的交易，他出现在这里，自然需要一个合理的原因。
江冽尘从落地窗前走回来，将手中的园区规划图放到桌面上。
“你现在看到的游乐园，是江诚集团早年完成的项目。”
他展开图纸，目光落向窗外。
“购物中心则是后来由樊氏介入增设的。”
莫可心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规划书。
她看得不快。
指尖偶尔在某处标示上停留，却始终没有对这项计划表现出太多兴趣。
樊纪天并不意外。
樊氏集团旗下产业众多，商业地产、娱乐投资都有涉足。可要买下一块尚未开发的土地，专门兴建一座新的游乐园，仍不是几句话便能让人信服的决定。
更何况，他方才给出的理由，只是她在采访中提过的一段童年遗憾。
片刻后，莫可心抬起头。
“所以，樊总是打算盖一座游乐园，替我弥补童年的遗憾？”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受宠若惊，反而像是在提醒他，这个理由未免过于牵强。
樊纪天迎着她的目光。
“莫小姐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话音落下，贵宾室里静了一瞬。
江冽尘原本正低头整理手边的园区资料，闻言，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停。
他知道樊纪天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却没想到对方连第一次见面的合作对象也不打算客气。莫可心尚未表态是否愿意参与项目，他便先用一句话将人堵了回去，仿佛今日请她前来，并不是为了谈合作。
江冽尘抬眼看向莫可心。
她脸上没有明显的不悦，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也没有消失，只是安静地看着樊纪天，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江冽尘这才没有出声替他收场。
樊纪天仿佛没有察觉方才那句话有多不近人情，将规划书往她面前推了些。
“你的采访只是让我注意到你。买下土地建造游乐园，是樊氏就有意开发的投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