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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濒城血战,寸步不退

    步卒辎重队伍抵达城外时,已经是午后了。

    铜面敌帅的主力骑兵攻城半日,损失不小,但辎重队的到来让攻势重新猛烈起来。新的云梯从辎重车上卸下,撞木被二十多个胡兵抬着,喊着号子,一下一下砸向西城的城门。撞击声沉闷而有力,每一声都像敲在城头守军的心口上。

    西城城门的门栓已经出现了裂纹。每一次撞击,城楼上的戍卒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砖在震动,墙缝里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赵风站在城楼中央,目光紧盯着城门,破虏龙纹枪立在身侧。他没有下令加固城门——城内已经没有多余的木料了,现成的门板都是从民居拆下来的,撑不了多久。

    一个亲卫跑过来,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还在往外渗血:"将军,南城墙那边又爬上来了,这次人更多,至少两百人。云梯架了七八架。"

    "让周峰带人去顶。"

    "周队长左臂中箭,刚去了伤营包扎,箭头还没拔出来。"

    赵风沉默了片刻,眉头拧了一下:"让赵云过去。"

    "赵云将军还在西城墙,他走了西城墙这边就只剩不到二十个人了。"

    赵风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戍卒。二十几个人,有半数是新补上来的乡勇,握着长矛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放下手里的武器。

    "我来守西城。"赵风说。

    亲卫愣住了:"将军,您一个人怎么守?"

    "不是一个人。"赵风打断他,目光扫过城楼上的戍卒和民夫,"这里还有几十个人,够用了。"

    亲卫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南城墙。

    南城墙的情况比预想中更糟。

    赵云赶到时,城墙上已经爬上来十几个胡兵,后续的还在顺着云梯往上翻。戍卒们被分割成几小块,各自为战,彼此之间隔着三五丈远的空当,冲不过去也接应不上。一个戍卒被两个胡兵夹击,躲过劈来的一刀,没躲过第二刀,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赵云没有减速。

    他冲上去的时候龙胆亮银枪已经递了出去,从下往上挑,银光一闪,枪尖刺穿当先那个胡兵的下颌。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仰面栽倒在城垛上,手里的弯刀脱手,当啷一声弹了两下。

    枪尖收回,顺势横扫,枪杆砸在第二个胡兵的太阳穴上。那人眼珠猛地一翻,身体软倒,直接昏死过去。

    "守着城垛!"赵云的声音在厮杀声中穿透出来,"不要让他们站稳脚!稳住阵线!"

    戍卒们看到赵云到了,士气稍稍振作,重新聚拢到城垛边,将爬上来的胡兵一个个往下捅。有人把云梯往外推,梯子倾斜,上面的胡兵连人带梯摔了下去,砸在地面上,闷响一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但赵云心里清楚,这撑不了多久。

    他的左肩已经在发抖了。连续几天的作战,苏婉卿的针灸药效正在消退。每一次挥枪都像有根针在肩胛骨深处的缝隙里搅动,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尽量用右臂多发力,但有些角度必须靠左手,每一次发力都像在拿刀刮骨头。

    一个胡兵从侧面扑过来,弯刀劈向他的肩膀。赵云侧身闪过,动作慢了半拍,刀尖划破了他右臂的衣袖,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反手一枪,将那胡兵逼退两步,趁对方重心还未站稳,枪尖往前一递,正中咽喉。胡兵瞪着眼睛,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出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城下,秦宁带着几个戍卒在街巷中来回跑动。

    南城墙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敌军每次换一个位置搭梯子,他们就跑过去堵一次。秦宁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每次拉弓都要用右手托着左手腕才能撑开弦。弓弦勒进手指的伤口里,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打颤,但她没有放弓。

    她的箭囊里还剩七支箭。每一支都不能浪费。

    瞄准,拉弓,松手。一个正要翻上城垛的胡兵肩膀中箭,手一松,从云梯上摔了下去。箭囊里剩六支。

    瞄准,拉弓,松手。一个在城墙上指挥的小头目小腿中箭,单膝跪地。箭囊里剩五支。

    城门口,撞木还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门栓上的裂纹越来越深,木屑簌簌往下掉,门板已经开始向内微微变形。

    赵风走下城楼,站在城门后,破虏龙纹枪横在身前。他对身边的戍卒说:"门破了之后,不要乱。往后退到第二道防线,我挡第一波。"

    "将军!"一个戍卒声音发颤,"门破了您一个人怎么挡?外面全是骑兵!"

    赵风没有回答。他把枪杆在手中转了一圈,调整了一下握柄的位置。枪杆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滑腻腻的,但他的手指扣得很稳。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门栓上的裂纹已经横贯了整个截面,木头的断裂声清晰可闻。

    第三声撞击。

    门栓断裂,城门向内轰然洞开,撞在两侧的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鲜卑骑兵的轮廓在光中浮现,当先的骑兵策马就往里冲,马蹄踏在门洞的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马头刚探进门洞,迎面就是一道银光。

    赵风的破虏龙纹枪直刺马颈,枪尖从马脖子一侧刺入,另一侧穿出。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庞大的身躯侧翻在地,骑手被甩出去,脑袋撞在门框的石角上,一声闷响后便没了声息。

    第二个骑兵紧跟着冲进来,赵风没有收枪,而是枪杆横推,用枪身将那人连人带马推得撞在城墙内侧的石壁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门洞里回荡。

    第三个骑兵勒不住马,被赵风一枪挑落,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头盔掉了,露出乱蓬蓬的头发。

    赵风站在尸堆中,枪尖斜指地面,胸口的起伏很剧烈。

    "愣着干什么!放箭!"赵风回头吼道。

    城头的戍卒这才反应过来,弓箭手冲到城垛边,朝城门外的敌军射箭。几个正要冲进来的胡兵中箭倒下,冲锋的势头被阻住了一息。

    赵风守在门口,一夫当关。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只知道枪杆上沾满了血,手掌滑得几乎握不住。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里,又顺着胳膊肘滴在地上。但身后的戍卒还没有完全撤到第二道防线,他必须撑住。

    一个胡兵从侧面摸进来,弯刀劈向他的腰侧。赵风转身格挡,力道上已经有些跟不住了,刀锋擦过他的肋部,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裳。

    他闷哼了一声,不退反进,枪尖横扫,将那胡兵逼退三步。

    "将军!撤!"身后传来戍卒的喊声,"第二道防线准备好了!"

    赵风且战且退,退出城门洞时,腿上又多了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腿往下淌,在青石板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深红色痕迹。

    第二道防线设在距离城门三十步的街口。两侧是民居的夯土墙,中间的路面上堆着掀翻的板车和两扇石磨。戍卒们蹲在路障后面,长矛从缝隙中伸出去,矛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鲜卑骑兵涌入城门,马蹄踏过同伴的尸体,在狭窄的街道上挤成一团。街道太窄,骑兵无法展开阵型,只能排成一条线往前冲。前排几个骑兵撞在路障上,战马的前蹄磕在石磨边缘,马失前蹄,骑手被甩出去,摔在路障前面,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缝隙里伸出的长矛捅穿了。

    赵风靠在路障后面的墙上,撕下一截衣袖,缠住肋部的伤口。血很快就浸透了布条,但他顾不上再缠一层,抄起枪,又站到了路障后面。

    铜面敌帅在城外勒马而立,看着城门方向涌出的人和厮杀声,脸色阴沉。他没有想到赵风会用一个人堵住门洞,硬生生给城内争取到了布防的时间。一个城门从破开到占领,正常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赵风却撑了两盏茶。

    "传令,调弓箭手上城墙。"铜面敌帅说,"把城头的守军压下去,然后骑兵再冲。不要让他们喘气。"

    令旗挥舞。鲜卑的弓箭手从阵中调出,登上南城墙,占据高处,居高临下向城**箭。

    箭雨落在街巷中,噗噗地钉在泥地上,钉在墙面上,钉在板车上。几个戍卒躲闪不及,中箭倒地。城头上的守军被压制住了,刚露头箭矢就飞过来。

    秦宁躲在板车后面,咬了咬牙,拉开弓,左手抖得厉害,箭矢偏了半寸。

    "我来。"赵云接过弓,搭箭拉弓,弦满如月。松手。箭矢正中那胡兵小头目的咽喉,那人一头从城墙上栽了下来。

    帅帐内,郭嘉听闻城门已破但赵风挡住了第一波。他强迫自己冷静,说:"把帅帐的帐布拆了,拿到泥坑里浸透了,再捞出来挂到城墙垛口上。"

    城头挂上泥浆布,箭矢射在上面力道大减。城头的弓箭手终于能抬起头来还击。

    铜面敌帅看到城墙上挂起来的泥浆布,眯着眼睛看了很久,转头问副将:"那个姓郭的谋士,他是什么来路?"

    "不清楚,据说是赵风在石岭隘捡回来的。"

    铜面敌帅没有再说话。

    伤营里,苏婉卿正在给周峰拔箭头。箭头卡在骨缝里,她一点点往外拔。周峰嘴里咬着一截木棍,没有吭声。箭头拔出来了。苏婉卿迅速包扎:"这两天不要用力,骨头没事,但筋腱伤了,再发力手臂会废掉。"

    周峰站起来,抓起长矛:"多谢苏大夫。"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苏婉卿蹲在柳三娘床边探脉。脉象还在,虽然很弱,但没有继续恶化。柳三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想要睁开却睁不开的挣扎。

    她活着。

    苏婉卿走到街口,给赵风缝合伤口。肋部的伤口缝完,她又蹲下身缝大腿上的那道。缝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咬断:"两个时辰之内不要大幅动作,否则缝线会崩开。"

    赵云站在街口,看到远处敌营炊烟升起:"他们在吃战饭。"

    赵风站起来:"传令下去,下一波敌军冲过来之前,所有人吃干粮。"

    秦宁说干粮已经发完了。

    "那就啃腰带。"赵风说,"啃树皮,啃墙皮。只要下一波来的时候还有力气挥刀,啃什么都行。"

    没有人笑。戍卒们默默地嚼着干饼边角料、野草、刀鞘上的木屑。

    城外,战饭的炊烟渐渐淡了。铜面敌帅翻身上马,拔出弯刀,刀尖指向卢龙塞洞开的城门:"今夜之前,我要坐在卢龙塞的帅帐里。"

    鲜卑骑兵齐声大吼。

    赵风握紧手中的破虏龙纹枪。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来了。"他说。

    厮杀声再起。

    吃饱了的鲜卑骑兵纵马撞向路障,一匹接一匹,像海浪拍崖壁,一波碎了又一波涌上来。路障在连续的撞击下开始松动,板车的木轮向内侧滑了半尺,裂缝从轮毂蔓延到车板边缘。

    赵风站在路障后面,枪尖从缝隙中刺出,一枪捅穿一个正要翻越的胡兵胸口。收枪时,肋部的缝线扯了一下,疼得他后背肌肉猛地绷紧。

    "路障撑不住了!"秦宁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箭囊里只剩两支箭。她把弓换到右手,用嘴咬着弓弦拉开,箭矢飞出去钉在墙面上弹开。

    "撤!退到第三道防线!"赵风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厮杀声。

    戍卒们和民夫们抬起伤兵往后撤。有人拖着断了腿的同袍,有人背着手臂被砍开的战友,地面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第三道防线设在五十步外的十字街口。两侧房屋的窗户被木板封死,只留出射箭的缝隙。正中央横着几根粗大的圆木,圆木之间塞满了碎石和沙袋。

    鲜卑骑兵吼叫着冲过第二道路障。但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刚拐过弯,前蹄就陷进了地上的坑里,马失前蹄,骑手摔出去撞在圆木上。秦宁提前在街面上挖了浅坑,上面用薄木板和浮土盖着。

    两侧,民居射出的箭矢从木板缝隙中飞出。几个胡兵中箭落马,战马在狭窄的街巷中受惊乱撞。

    "放火箭!"秦宁喊道。

    仅剩的两支火箭点燃,钉在街道中央一辆堆着干草的板车上。火苗蔓延开来,浓烟弥漫,鲜卑骑兵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咳嗽着往后退。

    秦宁看着燃烧的板车,呼出一口气。火箭是她最后压箱底的东西了。

    周峰站在圆木后面,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杆捡来的长矛。苏婉卿的话在耳边回响——"再用一次力,骨头会断"——但他没有在意。骨头断了还能接,城丢了命就没了。

    浓烟渐渐散去。几个胡兵翻身下马,从两侧的屋顶攀爬过来,试图从侧面突入第三道防线。

    "房顶有人!"一个戍卒喊道。

    一个胡兵从屋顶跃下,弯刀劈向周峰的后背。周峰听到风声,来不及转身,只能向前扑倒,刀背擦过他的后背,划破了衣裳和皮肉。

    赵云靠在一面土墙上大口喘气。他的左肩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着龙胆亮银枪。他试着用左臂撑一下墙,刚一用力,肩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赵云将军,接枪!"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一杆长矛飞过来,插在赵云面前的地上。赵风站在十步外的街口,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两杆枪,两手都可以打。"

    赵云俯身拔起长矛,左手握住矛身,右手握着龙胆亮银枪。两手各持一杆,左手虽然没多少力气,但至少可以格挡。

    伤营里,柳三娘的眼睛睁开了。

    眼皮颤抖了好几次才撑开一道缝隙。她的视线模糊不清,看到的是篷布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斜阳。

    "柳姑娘?"苏婉卿快步走过去。

    柳三娘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气音。苏婉卿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温水喂进去,柳三娘剧烈咳嗽起来。

    "城……还在吗?"柳三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还在。"苏婉卿握住她的手。

    柳三娘闭上眼睛积蓄了一会儿力气,说:"我要起来。"

    "你伤得太重了,不能动。"

    "仗还没打完。"柳三娘说。

    但她试着抬了一下左腿,钻心的疼痛让她咬紧了牙关。失血太多,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棉花。她闭上眼睛没有再挣扎。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

    掌灯时分,城内的厮杀暂时缓和下来。铜面敌帅下令在城门内扎营,明日天亮再攻。

    赵风站在第三道路障后面,浑身是血。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转身走向帅帐。

    帅帐里点着一盏油灯。郭嘉趴在案几上,面前摊着城防图,手里还捏着笔,但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皱得很紧。

    赵风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

    他走到伤营。柳三娘躺在最里侧的铺位上,睁着眼睛。看到赵风进来,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醒了?"赵风蹲下。

    柳三娘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好养伤。"

    她点了点头。

    赵风站起来,看了一眼苏婉卿忙碌的背影,说了一句"多谢",转身走出伤营。

    夜风吹过街巷,带来一阵血腥气。头顶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贯天际。远处城外的敌营里灯火通明,传来喧哗声和歌声——铜面敌帅在犒军。

    赵风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援军啊。"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叹息一样散在夜空里,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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