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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靠前三天

    准考证是班主任送到家里来的。

    那天下午建国在屋里做题。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班主任的声音,他娘的声音。他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

    班主任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递给建国的时候没多说什么。

    “后天。别迟到。“

    建国接过信封。班主任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骑的是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的教案夹子用皮筋勒着,皮筋已经老化了,上面缠了两圈黑胶布。

    建国站在院里把信封打开。

    准考证。

    纸是硬的,比课本纸厚。左上角贴着照片——黑白一寸照,是上学期照的,那时候他还没瘦成这样。照片上的钢印压在他右边脸颊上,名字旁边盖了一个红章。

    张建国。

    他站在院子里把那三个字看了三遍。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空白。又翻回来看了一遍照片。又看了一遍名字。

    然后把准考证夹进课本的扉页里。扉页里已经夹了三张纸条——“路很长““保重““以后你的车我修“。他把准考证压在它们上面。

    他娘在灶房门口搓围裙。

    “谁呀?“

    “班主任。送准考证。“

    “说啥了?“

    “后天。别迟到。“

    他娘把围裙解下来,在手里叠了两道。

    “你进来。“

    建国跟着他娘进了里屋。他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是老粗布,包了好几层。打开最外面那层,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月白色,棉布的,在柜子里放了半年,拿出来的时候还有樟脑丸的味道。

    “试一下。“

    是一件衬衫。针脚细密,领子上了浆,扣子是白色的小圆扣,每一颗都缝了双线。

    建国把衬衫拿起来。袖口的折边比他平时穿的衣服宽了一指——他娘留了放量,怕他再长。

    他脱了外套,把衬衫套上去。领口刚好,肩膀宽了一点点。他娘伸手在他后背比了一下,手指在肩胛骨的位置停了停。

    比去年宽了。

    她把多出来的那一寸掖进侧缝的缝份里。然后退了一步看。

    “考试那天穿新的。“

    建国低头看胸前的扣子。月白色的布在窗前的光里显得很干净——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洗过两水之后的那种软白。他用手摸了摸领口的浆——硬硬的,还没下过水。

    他把衬衫脱下来,叠好。他娘叠的比他叠的齐——她又重新叠了一遍,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吃饭。“

    建国把筷子拿起来。碗里是一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一个鸡蛋。他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白是咸的,蛋黄还是热的。他把蛋黄放在碗边。

    他娘在对面坐着,手里没端碗。

    “蛋黄也吃了。“

    建国把蛋黄夹起来吃了。

    ---

    海龙和他爹吵起来的那天,是中考前一天。

    起因是帆布包。

    海龙在里屋收拾东西。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帆布包里——包是表叔给的,旧的,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省城客运站“几个字。他又把一颗螺丝帽放进去——是齐老板让他带回去练手的,尺寸是十二毫米,螺纹已经磨平了一半。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放在床脚。

    他爹从地里回来,进门喝水。喝完水往屋里走,看见床脚那个帆布包。

    他站住了。

    “这是干啥。“

    “后天走。“

    “走哪。“

    “省城。“

    海龙爹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子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让你去了?“

    海龙正在系帆布包的带子。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

    “你答应过的。“

    “我反悔了。“

    海龙把带子系好。他从床沿上站起来。他比你爹矮半个头,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缩肩膀。

    “你喝了三回酒才答应的。“

    “酒桌上的话不算。“

    “我算。“

    海龙爹的脸涨红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找不到地方放——先是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学什么汽修,回来种地!你表叔在外面跑了十年才站住脚——你以为外面是黄金铺的路?“

    海龙没说话。

    他的手还攥着帆布包的拉链。指节发白。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倒是回句话!“

    海龙松开拉链。他把帆布包的扣子解开。又扣上。又解开。

    “爹。“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海龙娘在灶房里站着,手里的抹布不绞了。灶上的水烧开了,壶盖子在蒸汽里嗒嗒嗒地跳,她没去关。

    海龙爹看着海龙。

    他看着海龙的帆布包。看着那颗螺丝帽从包口的缝里露出来——十二毫米的螺纹磨平了一半。

    他转身出去了。

    不是摔门——是走出去的。门没关,在风里来回来去地晃。

    ---

    王威是来修自行车的。

    海龙的自行车链条断了——后天要骑去镇上,海龙本来打算自己修。王威蹲在院门口,把链条拆下来一节一节地过。手上全是油。

    他蹲的位置离堂屋不到十步。争吵声从头到尾他都听见了。

    海龙爹说“酒桌上的话不算“——他听见了。海龙说“我算“——他听见了。海龙爹说“外面不是黄金铺的路“——他听见了。海龙说“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他也听见了。

    他把链条装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进堂屋。

    海龙还站在里屋门口。海龙爹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卷烟纸——烟丝撒了一地。

    王威在海龙爹面前站住了。

    “叔。“

    海龙爹没抬头。

    “让海龙去吧。“

    海龙爹把卷烟纸揉成一团。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王威说。“但我知道海龙。“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疤。虎口那道——犁划的,已经长好了,颜色比旁边浅,像一条干了的河。手上还有链条的机油,糊在疤上,黑了一道。

    “他有那个命。“

    海龙爹抬起头看王威。王威站在他面前——十五岁,跟他儿子同岁,手上有犁的疤、算盘的茧子、链条的机油。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

    他转身出了堂屋。蹲回院门口,继续修链条。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海龙站在里屋门口。帆布包的扣子被他解开了三次又扣上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没有扣上——包口敞着,能看见里面叠好的衣服和那颗螺帽。

    海龙爹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团揉皱的卷烟纸。

    灶房里的壶还在烧。水已经干了,壶盖子不跳了,只有蒸汽从壶嘴里嘶嘶地往外冒。

    海龙娘慢慢走进灶房,把火关了。

    ---

    天快黑的时候海龙爹站了起来。

    他在门槛上坐了快有一个钟头。中间划了两根火柴——第一根划断了,第二根划着了,但卷烟纸是揉皱的,卷不起来了。他把火柴头摁灭在地上。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他走到海龙面前。海龙站在里屋门口,从王威走了以后就没动过。

    海龙爹看着他。

    “去了别给你表叔丢人。“

    海龙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海龙爹把手里那团揉皱的卷烟纸丢进灶膛里。纸团在余火上黑了一下,缩成一小撮灰。

    “去吧。“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不是忘了关,是没力气关。他走到窗户跟前,后背冲着外头。窗外是天快黑了的院子,鸡已经上架了,院门口的自行车翻倒在地上——链条还没装回去。

    海龙站在原处。帆布包的扣子还敞着。他把包口的衣服往下压了压,把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了一路。

    他转过身,面冲着墙。

    没有声音。

    他把手按在帆布包上。指节已经不白了。

    ---

    吵架那天晚上,王威修好了链条。

    他在院门口蹲到天黑。链条的卡扣锈了,他用煤油泡了两遍才拆开。装回去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六月的晚上不冷,但他的手在煤油里泡久了,指头尖是凉的。

    海龙从屋里出来,肩上挂着那个帆布包。包口的拉链没拉到头——刚才被他解了三次扣了三次,最后一截忘了合上。他蹲在王威旁边的时候,那颗螺帽从包口滑了出来,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王威脚边。海龙没注意到。

    “修好了?“

    “嗯。“

    王威把链条拉紧,在后轮上转了一圈。齿轮咬着链条一格一格地走,声音顺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机油蹭不掉,在粗蓝布上拉出几道黑印子。

    “我先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你走?“

    “后天。“海龙说。“先送建国进考场。“

    王威点了一下头。

    他出了院门,往村东头走。村路上没人,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在动,上上下下,像在打算盘。虎口的疤在暮色里颜色很浅,不太看得出来。

    走出一截路以后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颗螺丝帽。十二毫米,螺纹磨平了一半。刚才修链条的时候在地上捡的——大概是海龙的,从帆布包里掉出来了。

    他把螺丝帽攥在手心里。看了一眼海龙家的方向。

    然后转身继续走。

    ---

    建国躺在床上的时候没点灯。

    屋里是黑的。窗户外面的杨树叶子把月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被子上。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到枕头底下——衬衫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还压着。

    他把手缩回来。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坐起来。把灯点上了。

    煤油灯的火苗缩在玻璃罩里。他把准考证从课本扉页里抽出来——那张硬纸被他的手指翻了三遍以后边角已经有点软了。他摊开,看照片上的自己。上学期照的——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眼睛里没有血丝。

    他把准考证放下。下面露出那三张纸条。

    “路很长。“

    班主任的字,端端正正,像板书。

    “保重。“

    王威写的,墨水的颜色比别人浅——笔芯快没水了。

    “以后你的车我修。“

    海龙写的,字很小,挤在角落。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在每一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三张纸条叠在一起,和准考证并排夹进课本扉页。

    他把灯吹了。

    屋里又黑了。

    他在被窝里闭着眼睛,把明天第一科要考的公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不是忘了公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插了进来。

    老槐树。昨天下午他们三个人在树底下坐了一袋烟的工夫,谁都没说什么。只是坐着。

    他停了几秒。

    然后从头来过。

    窗外的杨树叶子还在沙沙地响。明天要下雨——他闻得出来。空气里有土腥味,是雨前翻地的那种味道。

    他转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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