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黑车点。
这几个字一亮,隔离室里的黑暗都变得潮湿。
王烬闻到了汽油味。
不是现实里的味道。
是记忆。
旧城区巷口,死人车,老蒋那张被烟熏黄的脸,三号点钥匙牌,还有一排不该亮的车灯。
何敬山逃回那里,不是巧合。
三号点曾经承接过死人车票。
也承接过南桥旧案的出车单。
如果他想把自己从监察扣押里遮走,那里就是最合适的中转站。
林照雪第一反应是封路。
“许承,通知外勤。”
许承已经在拨。
可是记录板只亮了一行字。
外勤频道占用。
旧城区三号片区信号异常。
疑似规则雾化。
方野的声音从远处广播里插播进来。
“我刚被驱出来!我在外隔离走廊!我能听见你们吗?”
林照雪按下通讯。
“别乱跑。”
“我没乱跑,我被门卡住了!走廊尽头全是车灯!”
王烬猛地抬头。
驱离把方野推出了隔离现场,却没有推出规则范围。
门找不到他,就把三号点的路拉到他面前。
许承脸色一变。
“外隔离走廊封锁。”
广播里传来方野急促的呼吸。
“封了也没用啊,墙上有导航!”
“什么导航?”
“三号点接客路线!”
王烬从隔离椅上站起来。
固定支架被扯得咔咔响。
林照雪冲进隔离室。
“别动。”
王烬看着她。
“方野。”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沙哑。
林照雪明白。
门还是在逼他。
不从王念下手,就从方野下手。
不从亲情下手,就从责任下手。
王烬的红线太明显。
不拿无辜者换通关。
所以门每次都把无辜者推到边上。
林照雪按住他的肩。
“你现在出去,正好走进它给你的路。”
王烬看着她,抬起左手,在空气里写。
我不出去。
林照雪一怔。
王烬继续写。
让路进来。
许承隔着玻璃听见这句话,脸色一沉。
“你想把三号点拉进异常事件处?”
王烬点头。
这听起来像疯了。
可现在出去更疯。
旧城区已经雾化,方野被挂在路线上,何敬山带着遮名布逃进三号点。
他们派多少外勤进去,都可能被改成乘客。
如果必须碰这条路,不如把它压在异常事件处的监察灯下。
让规则进笼子。
哪怕笼子会裂。
林照雪看向许承。
许承没有马上否决。
他知道王烬的判断是对的。
只是代价太大。
“需要锚点。”
王烬抬起掌心。
三号点钥匙牌还挂在他的腰侧。
死人车那晚留下的旧钥匙牌,边缘已经磨黑。
林照雪伸手取下。
“这东西还能用?”
王烬说:“它认车。”
M-07忽然道:“还需要乘客。”
林照雪冷冷看她。
“你想让谁当?”
M-07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监察束带。
“我。”
“理由。”
“白昼回收组把我判成废件,三号点会收废件。废件也是货。”
方野广播里喊:“姐,别老用这种吓人的词!”
M-07没有理他。
“我进路线,能拖住白昼回收组的检索。王烬不能当乘客,他只能当司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乘客位如果空着,三号点会自己补。它会先补方野,再补名单残页。”
王烬看着她。
M-07也看着他。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
王烬写。
我知道。
她是在给自己找活路。
废弃权限人员,留在异常事件处会被审,落到白昼手里会被拆。
跟着王烬这条线,反而还有一点价值。
这不干净。
但真实。
王烬反而更信这种真实。
嘴上说为了大义的人,他这几年见得够多。
卷宗里,人人都说为了程序。
何敬山说为了旧案稳定。
白昼说为了人类适应星门。
连冷藏箱都能把“签收”写得温和。
可最后被推下去的,永远是没有选择的人。
M-07说她想活。
这句话至少没有把刀藏起来。
林照雪给她解开一只手的束带。
M-07活动了一下手腕。
束带留下红痕。
她没有揉。
“三号点会问价。”
“问谁?”
“问司机,也问乘客。”M-07看向王烬,“你不要替我答。”
王烬点头。
这句话他听得懂。
王念已经用一段上一程教过他。
司机可以开车。
但不能替乘客下车。
林照雪把一枚微型监察扣压到M-07袖口。
“这不是信任。”
M-07看着扣子。
“我知道。”
“你离开车超过三米,它会报警。”
“合理。”
“你接触白昼权限,它会放电。”
M-07终于抬眼。
“多少伏?”
“足够让你记住自己现在是证人。”
M-07沉默一下。
“也合理。”
方野在通讯里小声说:“你们这个队伍越来越像临时拼的违法团伙了。”
林照雪说:“闭嘴。”
方野立刻闭嘴。
王烬却觉得他说得没错。
他们确实不像正常小队。
没有授权。
没有安全路线。
没有后援。
一个被污染的司机,一个被追责的外勤,一个废弃白昼人员,一个随时可能被驱离的临时接触者。
就这几个人,要去追一个把名字都脱掉的何敬山。
听起来像笑话。
可三年前,王烬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面对整套卷宗时,比现在更像笑话。
至少这次,还有人坐上车。
旧出租车彻底从墙里开出来前,许承隔着玻璃叫住王烬。
“如果你们进三号点,监察链可能跟不上。”
王烬看他。
许承把一枚灰色扣针丢进传递口。
“人工锚。”
林照雪皱眉。
“你把监察灰灯拆了一片?”
“临时借用。”
“这违反规程。”
许承面无表情。
“你刚才教的,粗糙一点。”
方野在通讯里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许处长,你学坏得还挺快。”
许承没有理他。
他看着王烬。
“别误会。你还是高危污染目标。”
王烬点头。
许承继续:“但何敬山从我手里逃了。我要把他扣回来。”
这句话不是歉意。
是责任。
王烬接过灰色扣针,把它别在衣领内侧。
扣针很冷。
不像保护。
更像一枚随时会扎进肉里的提醒。
监察还在。
现实还在。
哪怕内门被开过,哪怕许承被接管过一瞬,也不是所有程序都已经烂透。
王烬需要这个锚。
否则他会在三号点越走越深,最后连自己是去追何敬山,还是被何敬山牵着走,都分不清。
林照雪解开她另一只手的束带。
“一旦你试图接回白昼权限,我会先打断你。”
M-07点头。
“合理。”
隔离室中间摆上三件东西。
三号点钥匙牌。
裂开的白昼工作牌。
王烬掌心里的名单残页。
许承启动监察灰灯。
灰灯压下,三件东西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影子不是圆。
是一辆车。
车门打开。
外隔离走廊里,方野的声音猛地拔高。
“车灯过来了!”
林照雪按住通讯。
“闭眼,站墙边。”
“我已经是墙边本人了!”
下一秒,隔离室地面震了一下。
一辆旧出租车的车头从墙里探出来。
不是实体。
像从灰雾里开出。
车牌被白布盖住。
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湿透的纸。
三号点临时接驳。
司机:王烬。
乘客:废件M-07。
随车货物:名单残页。
目的地:旧城区三号黑车点。
林照雪皱眉。
“随车货物?”
M-07脸色变了。
“他们把残页当货。”
车机继续亮。
货物到站后,归三号点验收。
王烬冷笑。
果然。
门给的每一条路,都要收东西。
这趟车真正想送的不是M-07。
是名单残页。
林照雪直接道:“不接。”
车机跳字。
拒载后果:
临时接触者方野自动补位乘客。
外隔离走廊广播里,方野骂了一句。
王烬坐进驾驶座。
林照雪抓住车门。
“王烬。”
他看向她。
“不交货。”
“规则写了到站验收。”
王烬握住方向盘。
“那就不到站。”
车灯亮起。
隔离室墙面开始后退。
旧城区潮湿的夜风灌进来。
车机滴了一声。
新路线生成。
中途站:旧城桥洞。
桥洞下,有人正在烧一块灰布。
火光里,何敬山抬起头。
他的脸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空白的皮。
旧出租车冲出隔离室的瞬间,王烬听见身后传来许承的声音。
“六小时。”
王烬回头看了一眼。
许承站在玻璃外,脸被灰灯切出一半阴影。
“我只能压住处里内门六小时。六小时后,如果你们没有拿到能反制的证据,异常事件处会按最高污染等级追捕你。”
林照雪皱眉。
“许承。”
许承看着她。
“包括你。”
方野在通讯里倒吸冷气。
“你们自己人追自己人这么利索?”
许承没有理会。
他只看王烬。
“所以别死在路上。”
这不像祝福。
像命令。
王烬点头。
旧出租车彻底驶入灰雾。
隔离室的灯、玻璃、广播、许承的灰灯,全被甩到身后。
现实的锚少了一根。
三号点的潮气立刻扑上来。
车窗外,旧城区的楼一栋栋后退。
有的窗户亮着灯。
灯后站着人。
那些人没有脸,只是举着手机,对着王烬的车拍。
林照雪看见后,脸色一沉。
“现实围观?”
M-07摇头。
“不是人,是即将生成的舆论路径。”
“什么意思?”
“旧案反咬的前置。等通缉令发出去,这些‘目击者’会补成证词。”
王烬握紧方向盘。
他还没被通缉。
证词已经在路边排队。
三年前也是这样。
先有结论。
再找证据。
找不到,就让证据长出来。
车身猛地一晃。
前方桥洞出现。
灰布的焦味钻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