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地,那顶花轿开始移动起来。
被牢牢固定在散发着油脂腥臭味的铁木壳里,崔颖感觉自己就如同一只被绑在烤肉架上的乳猪,脸上覆盖着红盖头,使得她眼前只有一片伸手也无法看清的漆黑。
身体因麻药而软得像一滩烂泥,眼睛又看不见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崔颖的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如同雷达一般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震天响的喜乐从外面传来,其中唢呐的声音又尖又利,简直让听到的崔颖耳膜都感到生疼,不过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中,抬轿子的脚步声还是被崔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脚步声显得十分整齐,同时也异常沉重。
它完全没有活人抬轿时那种轻重节奏交替、偶尔还会出现绊动的感觉。
相反倒像是一群穿着铁靴子的机器人在行走,每一次落下脚步,都会让地面的青石板发出极其沉闷的震颤声。
崔颖在心里暗骂道“这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在抬轿子啊?难道是兵马俑成精了不成。”
她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开来,这极其规律的声音,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了大学宿舍那个睡觉会打呼噜的室友,那位室友的呼噜声同样是这种极其稳定的三拍子。
第一声听着像破风箱,第二声则如同拉锯一般,到了第三声还要带上一个诡异的长音拐弯,那时候,为了能对抗这呼噜声,崔颖半夜起来在某宝上购买过三次耳塞。
而且一次比一次贵,最后却发现最有效的方法竟然是用两团卫生纸蘸点水塞到耳朵里,她现在心里真的很疑惑,那个室友到底毕业没有,如果把这呼噜声带到工作岗位上,估计午休的时候能把整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吵得没法休息。
就在崔颖整个人都陷入到该怎么用卫生纸去对付呼噜声这种荒谬离奇的想法里时,她所乘坐的花轿毫无预兆地产生了十分猛烈的晃动。
恰恰在这个时候,从外面传来的唢呐声也一下子就停止了。
由于崔颖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防备,她只觉得花轿好像猛地被悬在了半空中。
那种特别突然出现的失重感觉,在转眼之间就让她的胃部一阵收缩抽痛。
紧接着,一阵让听到的人都会觉得牙齿发酸的、非常巨大的金属机括咬合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就如同是特别粗大的铁索在滑轮上面疯狂摩擦而发出来的,崔颖甚至都能感觉到铁木壳子的底板正在有极其轻微的震动,这是钢铁在巨大的拉力作用下所产生的共鸣。
一股混杂着浓烈泥土腥气和冰冷潮湿水汽的阴冷风,顺着铁木壳子的缝隙猛地灌到了轿子里面。
“深渊……他们正在经过那道深渊……”
崔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昨天晚上她在墙头上看到的那条深得看不见底、宽度达到十几丈、没有办法用物理方法跨越的阵法屏障,这个时候就在她的脚底下。
这顶花轿可能根本就不是由人抬着走过平坦的地面,反而是被悬挂在了一条无比庞大的、连接着崔府和外面世界的金属索道上,正像一个巨大的滑索缆车一样,在黑暗的深渊上空滑动着。
这样一来,刚才那种奇怪的脚步声就得到了解释,也许是来自于花轿和索道之间的摩擦。
一种强烈的失去重力的感觉和在封闭空间产生的恐惧,一起朝着崔颖涌过来,她脑袋里那些关于室友打鼾声音的记忆,被吓得一下子就没有了踪影。
那些记忆被另外一些画面所替代,那是她初中三年级时去市里的游乐园乘坐那个已经很旧的摩天轮的经历,那个摩天轮在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轿厢连一扇玻璃窗都没有,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不停地摇晃。
那时候她正坐在摩天轮的最高处,系在身上的安全带的卡扣突然发出了声音,听上去好像是松动了。
这让她害怕极了,整个过程都紧紧地抓着栏杆,甚至在摩天轮到达地面之后,她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去吃的全家桶。
在那个时候,她至少还能够判断出自己所在的高度,以及什么时候会发生下坠这种可怕的事情,但是现在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被绑在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安装安全带的木头壳子里面,下面是非常深的深渊,还有那些正在蠕动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巨大植物根系。
如果缆绳断了的话,根本不需要地面上的大阵来吸她,直接就能把她摔成一摊真正的肉泥。
就在崔颖紧张到几乎快要停止呼吸的这个时候。
一阵特别轻微的、有着一定节奏的敲击声,突然从她屁股下面的木板那里传了上来。
崔颖猛地一下愣住了神。
在这个漂浮在深渊上空、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铁索摩擦发出的声音的寂静环境里,这样的敲击声显得特别地突然。
敲击声又响了起来,节奏是三短一长,这并不是木板偶然产生的震动,而像是有人在用一种非常故意的方式敲击轿厢的底盘。
崔颖的心脏开始非常快地跳动起来,其实事实上她的身体被软筋散控制住了,完全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回应。
紧接着,一股特别微弱,但绝对不属于这深渊里那种阴冷气息的味道,顺着底板的缝隙,钻进了这个铁木壳子里面。
那是一股干燥的、带着一点刺鼻辛辣感觉的硫磺味。
对于崔颖这种之前一直接触火药的人来说,嗅到这个气味,而不是深渊的风中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让她莫名地感到心安。
“陆慕白……”崔颖在自己的心里没有发出声音地呐喊着,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个外表看起来像是个纨绔子弟、嘴里说不出一句正经话的密探,正在做最后的努力,想要让这顶花轿成为一个真正的特洛伊木马。
但崔颖的内心却在疯狂地吼叫“我没有办法动啊!我还在这花轿里面啊!大哥你在点火的时候可一定要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啊。”
在那间嫁衣的火药被水浇湿导致失效、在他们几人的计划看上去好像彻底失败了之后。
陆慕白竟然用一种崔颖没有办法想象的方式,直接带着剩下的火药,像一只蝙蝠一样,紧紧地倒挂在了这顶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花轿底盘下面。
他这是计划着把自己,连同这顶花轿,变成一颗真正的、能够飞起来的移动炸弹,直接越过那道物理上的天然屏障,砸进王家那个不知道具体情况的阵眼深处。
铁索摩擦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了,深渊里的风呼啸着撕扯着崔颖头上的红盖头。
她被绑在充满腥臭味的壳子里,虽然一动也不能动,但那股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的硫磺味,却像是在这漆黑一片的绝望局面里燃起的一点小小的火星。
崔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实在不行,我就和对方同归于尽吧!”崔颖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