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哥。”
“这不会是陷阱吧?”
徐飞脸色一变,望着漆黑的佛洞,心里有些发怵。
陷阱?
杨锋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无相禅师的声音却幽幽飘来,黑暗之中仍旧能看清他温和的笑容。
“此地邪祟不堪。”
“寻常人入内,心神必受污染。”
“可施主身为月秽大鬼,想来应该不怕这些。”
这句话倒是没错。
月亮城来的邪魔,怎么会害怕佛洞里的阴祟?
“你守在外面。”
杨锋转头看向徐飞,让他留在佛洞之外。
“锋哥。”
“一起下去,咱们也有个照应。”
徐飞总感觉这地方不对劲,也想要帮点忙。
照应?
帮忙?
“你进去可能会死。”
杨锋淡淡说道。
他感觉到“危险”的地方,对于其他人来说绝对是禁地。
“呃。”
“好吧。”
“我就守在这。”
徐飞被噎了一下,不敢再多说。
听大佬的,总没错。
杨锋提着竹盒,踏入佛洞。
黑暗像污水一样淹没上来。
外面的光,很快被抛在身后。
佛洞内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梯。
石梯很窄。
两侧墙壁潮湿,布满黑色苔藓。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细微黏腻声。
欲望。
邪念。
思绪的杂质。
宛如实质一般,在洞中涌动。
杨锋刚踏入其中,就感觉到无数低语钻进耳朵。
“我要钱……”
“我要他死……”
“为什么他能升官?”
“为什么她不爱我?”
“求佛祖让我赢。”
“求佛祖让我发财。”
“求佛祖让我的仇人不得好死。”
“求佛祖让我儿子考中。”
“求佛祖让我邻居断子绝孙。”
“求佛祖……”
“求佛祖……”
无数愿望挤在一起。
虔诚与肮脏混在一起。
慈悲与诅咒混在一起。
祈祷与嫉妒混在一起。
杨锋对这种感觉很熟悉。
他曾经在沈慕白身上见过。
【第七识——末那】
沈慕白利用末那识,抽取大量信仰之力,壮大自身力量。
起初。
他确实像一尊被信徒供奉出的神。
可信仰并不纯净。
信徒们的愿望里,有感激,有崇拜,有依赖。
但也有嫉妒、贪婪、怨恨、恐惧、占有欲。
沈慕白吞下信仰,也吞下了那些杂质。
最后被反噬。
信徒们的欲望与邪念污染失控了,令其变成了一个怪物。
“佛说。”
“世人皆平等。”
无相禅师走在前面。
白色僧衣被周围黑暗衬得越发干净,甚至散发出淡淡的曦光。
他的声音在洞中回荡。
石壁之上出现一幅壁画。
壁画上有无数百姓跪拜古佛。
他们排成整齐队伍。
抬头仰望金色佛光。
佛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他们。
“可是。”
“菩萨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无相禅师继续向下走,壁画上出现佛门诸像。
有的高坐金莲。
有的站在角落。
有的身披金衣。
有的只剩半截残躯,被丢在草木之间。
“人间座次顺序,高低贵贱分明。”
“富人住高楼。”
“穷人睡沟渠。”
无相禅师轻声道。
“嫡庶有别。”
“贵贱有别。”
“生来便有别。”
“哪有什么平等?”
无相禅师微微一笑。
杨锋提着竹盒,跟在他身后。
佛语中的内容,放在这里却如此刺耳。
佛说平等。
可世人从来不平等。
哪怕是庙里的神像,也不平等。
“佛说戒贪。”
“可世人拜佛,求财者数不胜数。”
无相禅师继续道。
第三幅壁画出现。
画上是一群商人跪在佛前。
他们双手合十,身后却堆着金银财宝。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钱箱。
无相禅师声音平和,却字字如刀。
“金银财帛,身外之物。”
“佛劝世人放下。”
“可世人跪到佛前,却求佛帮他们拿起。”
“求生意兴隆。”
“求财源广进。”
“求一本万利。”
“求日进斗金。”
“求富贵荣华。”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杨锋。
“施主不觉得有趣么?”
“佛说戒贪。”
“世人却求佛满足他们的贪。”
人性如此。
佛不是佛,仿佛成了一台许愿机??
无相禅师继续向下。
第四幅壁画上,画着两间铺子。
一间门庭若市。
一间冷冷清清。
门庭若市的店主跪在佛前。
而冷清铺子的店主,则倒在门外,面黄肌瘦。
“世间财富有限。”
无相禅师缓缓说道。
“一个人的生意变好,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的生意变差。”
“一个人的钱袋变鼓,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的钱袋变瘪。”
“一个人升官,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被挤下去。”
“一个人赢,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输。”
他声音依旧温和。
但佛洞中的欲念,却像被他的话引动,开始更加剧烈地涌动。
“那么……”
“当他们跪在佛前,求佛让自己发财时,到底是在求什么?”
“求佛凭空印出大量银票,让钱庄背负巨额债务?”
“如果人人都有百万两黄金。”
“一两黄金,又能换取多少大米稻谷?”
货币贬值。
这道理就像现代人所说的货币贬值。
如果佛满足你的愿望。
每一个人都获得百万黄金。
每一个人银行卡里,都多了一亿现金。
那么……
你手里的钱,还值钱么?
佛会印刷大量钱币,最终导致通货膨胀么?
“亦或者。”
“求佛让他的铺子生意变好,让同行亏本倒闭?”
“更甚至。”
“求佛充当强盗,劫掠别人的钱财,再赐给许愿的自己?”
“对了。”
“再给一个好名头,劫富济贫如何?”
无相禅师轻轻叹息。
石壁上的画面变了。
佛像依旧庄严,但背后却伸出一只巨大的黑手。
那只黑手从别人家里抓走金银,塞进跪拜者的怀中。
跪拜者满脸感激,被夺走财物的人,则在黑暗里哭喊。
杨锋看着那幅壁画,眼神微动。
这番话很深刻。
世人拜佛,大多求财。
可佛本该让人戒贪。
他们却求佛满足自己的贪。
而且。
世间财富不是凭空来的。
你求自己多得,往往意味着别人少得。
你求自己赢,往往意味着别人输。
你求自己平步青云,也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被踩进泥里。
所以这些愿望,本质上并不慈悲。
欲望!!
它们是赤裸裸的欲望。
【贪,贪,贪】
求财是贪。
求权是贪。
求色是贪。
求寿也是贪。
无相禅师的声音在佛洞里回荡。
“佛说放下。”
“世人说,求佛让我拿得更多。”
“佛说戒嗔。”
“世人说,求佛让我的仇人不得好死。”
“佛说戒痴。”
“世人说,求佛让那人爱我一生一世,哪怕他并不愿意。”
“佛说众生平等。”
“世人说,求佛让我高人一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杨锋。
黑暗之中。
那双温和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笑意。
“施主。”
“你说……”
“他们到底是在求佛?”
“还是在求魔?”
佛洞深处,欲望如潮。
无数低语声同时响起。
“求财。”
“求权。”
“求色。”
“求寿。”
“求他死。”
“求她爱我。”
“求我赢。”
“求别人输。”
“求佛……”
“求魔……”
杨锋提着全家福的竹盒,站在石阶之上。
盒中生饺子微微发热。
那张写着【阖家团圆】的红纸,在黑暗里轻轻鼓动,宛如竹盒里的饺子也听懂了他的话。
“施主。”
“请吧。”
“真正的客人,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