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刻诸星历史上的王级机甲的画面渐渐隐去。
诸我道果轻轻一转,铺满视野的星海迅速收拢。
航道、星门、横跨虚空的舰队接连远去,最后只剩一颗海洋广阔、云带明亮的生命星球。
卡尔星。
这颗位于联邦中部航区的星球,以温暖海岸与漫长的旅游季闻名。
近海还出产一种墨潮晶,经过提炼,可用于战舰的缓冲结构和机甲骨架,每年都有货船与客船在轨道港交错进出。
视野穿过云层,落向一座滨海城市。
黑海城,黑海学院。
再往下,繁华的街区褪去,一栋楼道狭窄的旧公寓出现在顾长烬眼前。
属于这一世他我的命运,便从这里展开。
他依旧叫顾长烬。
父亲在货运站检修设备,母亲是旅馆的清洁工。
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没能考上学院,早早去了附近的蛋糕店工作。
这样的家庭,在黑海城随处可见。
十八岁以前,他最远的一次旅行,是跟着学校去轨道港参观。
游客眼中的度假胜地,对他而言,不过是每天挤车上学、回家练武的地方。
直到学院联考放榜。
基础知识、武道资质、精神适配,三项合格。
最后一项只比机甲系的录取线高了一点,却足够让顾家热闹一整晚。
黑海学院并不只教人练武。
基础成绩出色,武道天赋不足的学生,会进入包含管理、研究等方向的杂系;
武道天赋合格而精神不足的,则可进武道系。
只有三项都过线,才有资格选择机甲系。
武道决定能发挥多少力量,精神适配决定能不能把这份力量送进机体。
少一项,都不行。
而他,恰好全占了。
录取通知送到家时,父亲刚下工,手上的油污都没洗净,便把通知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母亲给亲戚打电话,明明想把话说得平常些,还是忍不住重复那三个字。
机甲系。
妹妹赶在店铺打烊前,买回了一只小蛋糕。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冲他笑:“哥,以后你是不是能开着机甲去别的星球?”
“那还用说?”
少年接过盒子,笑得比谁都响亮。
“等我以后挣了钱,你也回去念书。想考什么就考什么,不用一天到晚给人端盘子。”
妹妹说自己在店里做的是裱花,他已经开始讲学院毕业后的去处。
联邦机甲军团,星际探险队,星际航运公司的护卫。
他觉得那些离自己都不远了。
命运画面流转。
黑海学院的校服,确实让他得到了从前没有过的目光。
旧日同学聚会,他会有意无意说起训练舱和机甲课程。
有人问得仔细,他便耐着性子解释,嘴上说其实也没什么,回家时却连脚步都轻快。
可到了学院,他又是另一副模样。
别人讨论私人教练、假期集训,他坐在旁边,很少插话。
公共训练排期总是紧张,他算着时段练习,不舍得浪费一次;有人练完以后,还能去家里的私人场地再练。
他不觉得自己比谁差。
差的不过是那一点条件。
父母也在尽量替他补。
积蓄交了学费,后续的营养、训练与机体使用费用,又借了一笔。
每次转账时,父亲只说钱够用,让他别分心。
他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入学一年,第一次参加实机模拟交战时,他还想着,等这一轮成绩出来,便能申请下一阶段的训练补贴。
这不是虚拟对战。
双方驾驶真实机体,在限制机甲烈度的条件下演练,场边有教员和救援设备。
那天,他使用的是学院的制式训练机甲。
机体起步稍慢,他已习惯提前下达转向指令。
侧移,避开正面火力,再借掩体接近,前半场一直按他的打算进行。
直到一道炮光擦过掩体边缘。
他明明已经看见了,也及时做出了应对,可机体却没有跟上。
炮击撞碎左侧护甲,冲击穿进驾驶舱。
剧痛涌来的同时,尚未断开的精神连接,又把混乱的机体反馈一并送了回来。
警报声中,他连退出连接的指令都没能完成。
再睁眼,已经是医院。
急救保住了他的命。
双腿却失去了知觉,稍一集中精神,脑中便像被细针反复搅动。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见他醒来,第一句话仍是:“饿不饿?”
他没有回答。
只是掀开被子,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腿。
后面的画面,开始变得零碎。
复查,康复,学院的事故处理文书。
事故记录认定,训练机甲局部防护失效。
基础治疗和补助陆续办了下来,他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却仍无法回到训练场。
精神连接受损,眼下已经无法继续机甲系的训练。
至于武道,医生并没有把话说死。
“神经损伤能够修复。恢复以后,哪怕精神适配回不到从前,也可以继续走武道。”
他听见这里,满怀希望的试着撑起了上身。
随后,看见那份治疗方案。
一千二百万联邦币。
尚不包括后续的精神修复。
父亲接过文书时,手在纸边来回抹了两下,才问能不能分期。
他躺在床上,没有再听下去。
后续的长期康复与学业费用,家里已无力继续承担。
不久后,退学手续办完。
少年回到了那间旧公寓。
录取通知还放在柜子里,父母替他收好的几本课程书,一册也没有少。
只是再没人提起毕业后要去哪里。
最初,他仍会催父亲去问新的医院,也会看学院发来的课程消息,想着只要治好,总能回去。
后来,同班的人升了年级。
班级群里有人展示新的机甲,语音里满是兴奋,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盯了许久,把群消息关掉了。
他开始反复想起那场对战。
对方为什么要在那里开炮?
明明已经占了上风,为什么还要追着打?
若自己也有一具维护良好的机甲,转向再快一些,护甲再厚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没有人能替他回答。
他想到最后,怨恨里便多了别的东西。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没钱?
家里既然供不起,为什么当初还要让他去?
有一回,母亲端来晚饭,顺口说了句别总关着通讯,学校有人问起他。
他忽然将饭碗推开。
“问什么?看看我现在有多可怜?”
母亲怔在那里。
他看见她手背上被清洁剂泡出的裂口,剩下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可他也没有道歉。
直到夜里,才听见父亲在客厅压着声音,说这个月先还哪一笔钱,剩下的留作复查。
他把脸埋进枕头。
他知道他们已经尽力。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
他照样站不起来。
妹妹仍会带蛋糕回来,有的是她新学的样式,有的只是一小块边角,装在干净的纸盒里。
他说自己不想吃。
她便放在桌边,问要不要开窗,外头今天有飞船进港。
他嫌她吵。
等妹妹真的不说话了,他又觉得她也开始怕自己、躲自己、嫌弃自己是个残废。
父亲托人找过一份在家核对货单的工作,说先试试,累了便歇着。
他一口回绝。
曾经以为很快便能替家里撑起一切的人,如今连出门复查、洗澡,都要家里人帮忙。
他受不了别人说养好身体,也受不了别人劝他先找点事情做。
有时看见父亲弯腰替他收拾,他又会忽然叫一声爸,想说点什么。
可等父亲抬头,到了嘴边的,只剩一句没事。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年。
这一年的冬季,卡尔星照旧迎来了大批游客。
轨道港客船往来,黑海城的海滨步道上灯光明亮,学院的新学期招生广告也重新挂了起来。
原本的命运里,十九岁的顾长烬,在一个家人都不在的清晨跳楼身亡。
那份尚未付得起钱的治疗方案,还留在家中。
道果映出的画面骤然暗下。
这条一度被全家人珍重捧起的命运,至此,再没有了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