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赵少强拉过椅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
“红旗日化厂。”
“昨天下午我特意蹬自行车过去转了一圈,想探探虚实。”
“大门紧闭,传达室保卫科连厂里上班的工人都不让随便进,说是全厂停产检修。”
刘光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停产检修?”
“市委的文件昨天上午才正式签发,下午他们就全厂大修?”
赵少强点头:
“我找门口摆摊卖烤地瓜的老汉打听了,说是前天就开始折腾了。”
“车间大门全上了铁链子大锁,窗户全用旧报纸糊严实了。”
“普通工人全给放了假,留下的全是一帮保卫科的亲信和车间骨干。”
黄建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桥段,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之前,供销社那帮人转移资产,不就是这么个样子了?”
“光明,我看这帮孙子八成也是在转移资产!”
“日化厂库房里那些香皂、洗衣粉、甚至连生产要用的原材料,比如甘油,都保不齐正往外偷偷倒腾呢!”
李向东摇了摇头,提出不同看法:
“老黄,我看没这么简单。”
“之前供销社那些人都被办了,整个沈市,谁不知道这事?”
“红旗日化厂的厂长,再怎么说,那肯定也是个滚刀肉的老油条了。”
“枪口刚响过,他就算长了三个脑袋,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目张胆拉大卡车倒卖成品啊。”
孙明也在边上点头附和:
“向东说得对。”
“大宗商品转移,动静太大,门卫就算瞒得住,街坊四邻长着眼睛呢。”
“要是被抓了现行,市委正好缺典型立威,他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明摆着有猫腻,可偏偏摸不透对方的路数。
刘光明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周宏宇。
周宏宇见刘光明看过来,周宏宇推了推眼镜,开了口:
“各位,如果是表面上,合法合规的掩护手段呢?”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周宏宇脸上。
李向东先问:
“学长,这转移国家资产,还能合法合规?”
周宏宇把笔记本翻开一页,语气平和但切中要害:
“无论是我在上京大学读研的时候,还是在港城的时候,翻看过内地早期的工业政策文件和法律汇编。”
“八十年代初,国家为了鼓励轻工企业搞活,下发过一个《关于国营轻工企业试剂与化工原料报损处置的暂行办法》。”
“后来在八八年物价闯关之后,这个办法在部委层面早就发文废止了。”
“但是,由于地方政令传达的滞后性,很多老厂子的档案室里,还留着那套老章程。”
刘光明听出点意思了:
“报损?”
周宏宇点头:
“对,日化厂跟机械厂不同。”
“机械厂的铁疙瘩坏没坏,一眼看得到。”
“可日化厂里最值钱的不是那些笨重的压制铁模子,也不是旧传送带,而是基础化工原料。”
“比如做肥皂需要的烧碱、硬脂酸,做洗涤剂用的烷基苯磺酸钠,还有从南方调配进来的进口香精。”
“这些东西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化学性质不稳定,容易受潮、变质、挥发。”
屋里几个人听得聚精会神。
周宏宇接着往下顺:
“按照当年那个老暂行办法,只要总工程师签字、技术科出具化验单、保卫科长盖戳,证明这批原料因为长期积压,已经‘变质失效、存在自燃爆炸等安全隐患’,厂里就有权启动‘紧急无害化报废转运’。”
“走的是正规销毁流程。”
“账面上直接计入不可抗力亏损,平得干干净净,审计局查账都挑不出毛病。”
黄建华听得眼睛瞪得老大:
“那......实际上呢?”
周宏宇冷笑一声:
“实际上?”
“实际上,那些原料转运出厂区,运到郊区某个挂着‘环保处理站’名头的私人小作坊,转手就能掺进劣质石蜡里做成低级肥皂,或者直接原封不动转卖给周边县市的乡镇小化工厂。”
“这中间的差价,全落进经手几个人的私人腰包。”
“等工作组正式带着红头文件进驻,库房里只剩下一堆空桶,还有几张写满‘因公报废’的正规单据。”
“你们不仅找不着把柄,甚至连这几个月工人的安置费,都得自掏腰包补上。”
赵少强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帮老帮菜,心思这么毒?”
“怪不得把车间全封了,连工人都不让进,这是怕工人发现原料根本没变质啊!”
“还有,机器也好,原料也好,这可是他们账上最硬的硬通货!”
“要是这批东西真被他们按废品给‘合法’清空了,咱们接过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生产线连开火的米都没有!”
这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政策下来,打响了第一枪,可若是接手的第一家化工厂就让人暗度陈仓摆了一道,往后剩下四家大厂的干部只会争相效仿,钻空子把家底掏空......
李向东站起身来:
“那还等什么?”
“咱们现在就拿着市委的文件,叫上经贸委的人,直接撞开大门进去查账封库!”
“不行。”
刘光明抬手拦住了李向东。
“打草惊蛇。”
“现在我们手里只有少强的推测,周学长说的也只是可能性。”
“市委的文件虽然给了免职建议权,但前提是‘有明确证据表明其阻挠改制、侵占公产’。”
“再怎么说,咱们也只有建议权,没有查办权!”
“人家要是咬死了只是‘例行检修和安全隐患排查’,咱们带人硬闯,反而给了他们去市纪委反告咱们民营资本插手国企正常生产、干扰安全管理的口实不是?”
李向东一愣。
“那......怎么办?”
“要不,我带人去蹲守?”
周宏宇听到这,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进衬衣口袋,抬头看向刘光明:
“刘总,这事交给我吧。”
众人一愣。
周宏宇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我在沈市生面孔一个,谁也不认得我。”
“明天一早,我以市经贸委特聘涉外法务顾问的身份,带着全套公文过去。”
“借口是‘核查外贸进口物资原产地证明与关税合规情况’,这个由头,他们保卫科拦不住,也没胆子拦。”
“我进车间去摸摸他们的底。”
“如果真是旧条例报废的把戏,那套把戏在法律上有致命漏洞,只要我抓到那张单子,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众人闻言,看向周宏宇。
刘光明也是如此。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行。”
刘光明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少强学长,你明天负责开车接应周学长。”
“老黄,在你手底下找两个机灵的小伙子来,明天换上便装,随时准备接应。”
“周学长,明天看你的了。”
周宏宇稳稳站起身。
“放心,这些其实也都是小场面。”
“论起耍这种把戏,我还比他们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