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病早期发现是可以控制的,但现在已经是晚期了。”医生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这边条件有限,建议转到市里的专科医院去。如果不转院的话,就只能是保守治疗,用药物控制症状,但效果不会太好。”
韦红霞站在医生面前,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不好说。如果保守治疗,也许半年,也许一年。如果出现大出血或者肝性脑病,随时都有危险。”
韦红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捏得纸都皱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
刘平奎还坐在长椅上,看见她走过来,抬起头问:“咋说的?”
韦红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报告单折了折塞进口袋,声音尽量平稳:“医生说没事,就是有点严重,要好好吃药,不能累着。”
刘平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韦红霞说:“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刘平奎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
韦红霞坐在后排,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发黄的头皮。
她想起十六年前,刘平奎娶她过门的那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韦红霞嫁了个好人家,刘平奎能干,肯吃苦,以后日子不会差。
十六年后的今天,这个男人坐在她前面,瘦得像一张纸,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连走路都要人扶。
而她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睡觉,还帮别的男人拉皮条。
韦红霞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模糊的田野,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韦红霞把刘平奎扶进屋,给他换了干衣服,烧了热水让他洗了脸,又去厨房熬了粥。
粥熬好的时候,她盛了一碗端到刘平奎面前,刘平奎喝了两口,说胃胀,喝不下,又躺下了。
韦红霞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碗粥喝了。粥已经凉了,寡淡无味,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五金:“红霞姐,人找到了吗?”
韦红霞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回消息,累到不想动,累到想就这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她还是没有回。
又过了几分钟,周五金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韦红霞接起来,周五金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更刺耳:“红霞姐,你那边到底有没有人?澡堂子那边催得紧,你要是找不到人,我就找别人了。到时候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韦红霞握着手机,声音沙哑:“有。”
“谁?”
“刘家湾的,叫周春梅。三十四岁,男人在外面打工,一个人在家。”
周五金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明天下午,你带她来见我。”
韦红霞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周春梅。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自己的嘴像是别人的嘴,说出的话像是别人说的。
周春梅是她邻居,住在隔壁院子,两家只隔了一堵墙。
她的男人在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韦红霞跟周春梅不算太熟,但也不陌生,平时见面会打个招呼,偶尔一起去镇上赶集。
现在她要把周春梅也拉下水。
韦红霞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上淡淡的月光。
她站在枣树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她走出院门,站在周春梅家门口。
周春梅家的灯还亮着,院子里传来小孩子说话的声音。韦红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春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见韦红霞,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红霞姨”。
“春梅,”韦红霞说,“我找你有点事。”
周春梅把她让进屋里,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着一盘花生和几块红薯干。周春梅给她倒了杯水,把孩子放到里屋去睡觉,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红霞姐,啥事?”
韦红霞看着周春梅的脸。周春梅长得不算好看,但胜在年轻,皮肤紧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种没有被生活完全磨掉光芒的女人。
韦红霞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春梅,”她终于开口了,“你手头紧不紧?”
周春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紧。娃他爸三个月没寄钱回来了,说工地上没发工资。我连卫生巾都快买不起了。”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杯里的水晃来晃去的,像她的心一样。
“有个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不干?”
“啥活?”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周春梅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
周春梅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的脸先是变白,然后变红,最后变成了一种韦红霞形容不出的颜色。
“红霞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咋能……”
“我知道。”韦红霞打断了她,“你不用说了。你愿不愿意,你自己决定。你要是愿意,明天下午两点,在村口等我。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周春梅的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怕被里屋的孩子听见。
韦红霞没有回头。
她走回自己家,关上院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