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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怎么这么多血?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老吴压在她身上,很重,像一座山。

    记得床板的嘎吱声,记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记得老吴嘴里含混不清的嘟囔。记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信号。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老吴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衣服散落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发黄的旧毯子。她的头还是很晕,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慢慢地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下面,疼得她直冒冷汗。她伸手摸了一下,湿的,黏的,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满手的血。

    不是那种淡红色的血水,是鲜红的、浓稠的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韦红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愣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慢慢地、一样一样地把衣服穿上,扣子系了好久才系好,手指抖得根本捏不住扣子。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老吴家。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老吴家门口的路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裤裆那里有一片深色的印记,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医院,而是转身朝镇卫生院走去。

    从老吴家到镇卫生院,走路要二十分钟。

    韦红霞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因为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和街道上她那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到了卫生院门口,大门已经关了,只有急诊的小门还开着。她推门进去,值班的护士看见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

    “我要找周医生。”韦红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医生下班了,我帮你叫值班医生……”

    “不,我要周医生。”韦红霞扶着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帮我打电话叫她来,就说韦红霞找她。她会来的。”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周医生赶到了卫生院,穿着一件家常的棉袄,头发散着,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

    她看见韦红霞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裤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大片。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浮尸。

    周医生什么也没说,扶着她进了检查室。

    检查做了很久。韦红霞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灯光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能感觉到周医生的手在她体内操作,冰凉的器械,一阵一阵的钝痛。

    检查终于做完了。周医生摘下手套,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宫颈重度糜烂,伴有活动性出血。盆腔炎急性发作,子宫内膜炎。”周医生的声音很平,但韦红霞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情绪。

    “韦红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能再接客了。你再这样下去,不只是炎症的问题,你会大出血,会休克,会死。”

    韦红霞躺在检查床上,眼睛还盯着那盏无影灯。

    “周医生,”她说,“你给我开点药吧。止血的,消炎的。我明天还有事。”

    周医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韦红霞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心疼。

    “韦红霞,你到底在拼命什么?”

    韦红霞转过头,看着周医生。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刘平奎喝的药汤。

    “我儿子要交学费,”她说,“两千七。”

    韦红霞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周医生给她开了药,两盒抗生素,一盒止血药,还有一袋输液用的葡萄糖和盐水。

    本来要她住院,她说住不了,家里还有病人。周医生叹了口气,帮她把针扎上,让她坐在输液室里把水挂完再走。

    她挂了两瓶水,期间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儿子小杰还小,三四岁的样子,坐在她腿上,小手抓着她的手指,笑得咯咯响。她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手背上的针头歪了,鼓起了一个包。她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先去缴费处交了刘平奎欠的三天住院费,又预交了后面五天的,一千八。

    口袋里的钱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千八,加上之前凑的两千七,总共四千五。够交儿子的学费,还够留一点备用的。

    她把儿子学费的那两千七单独拿出来,装进一个信封,塞进包里最里层。然后上楼去看刘平奎。

    刘平奎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她进来,慢慢转过头。他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眼睛下面。

    “你哭了?”

    “没有。”韦红霞握住他的手,“风吹的。”

    刘平奎没有拆穿她。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写字,但什么都没写出来。

    “红霞,”他说,“小杰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韦红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说啥了?”

    “他说他在学校挺好的,让你别担心。”刘平奎的声音很轻,“他还说……他说他爱你。”

    韦红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在抖,但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以为儿子恨她了,以为儿子再也不会叫她了。她以为那句“你不要脸了吗”是这个世界上她从他嘴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还说了什么?”她擦着眼泪问。

    “就说这些。”刘平奎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韦红霞看不懂的东西,“红霞,小杰是个好孩子,你把他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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