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上，灵山道人落到安暖身旁。
她已经失去意识，身体靠着破碎的光幕滑倒，脸上与衣襟上尽是干涸和新渗出的血。画卷悬在她身旁，边缘正一点点焦黑。
灵山道人俯身将她托起。
裂缝之后，秦序的剑光已被压得只剩薄薄一线，裂缝也在被天地之力挤压，过不了多久就要彻底关闭了。杜琼羽双掌抵住通路边缘，借着至宝传来的力量，勉强撑住最后这段距离。
“快！”
灵山将安暖送向裂缝。
杜月抱着沈长安先一步穿过，脚下终于踩到镇渊城外的土地。杜琼羽分出一道火光，将两人接住，随后又托住了被送进来的安暖。
灵山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中央，许修齐已经扯断束住右臂的雷纹，正抬头望向这里。
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天红光相遇，灵山道人冷冷看了他一眼，主动收回了力量，那作为承载物的画卷也开始焚烧，化作灰烬。
最后一缕灵光越过裂缝。
秦序立即收剑。
天地之力轰然落下，龙纹与凤纹被向两侧推开。连接两片天地的裂缝从上下两端迅速闭合，古老城门逐渐模糊，昏黄灯火也被黑暗遮住。
许修齐挣开最后几道符箓，抬起的右手刚探向前方，裂缝便已收成一线。
随即彻底合拢。
北冥上空，雷声仍在云层深处滚动，海浪拍打着破碎城墙。
十二座镇海城中，再也看不见奔走的人影。妖族大军与重伤者，都被灵山道人最后施展的缩地成寸送离了战场。
许修齐悬在海面中央，望着裂缝消失的位置，脸色阴沉。
金色符箓仍缠在身上，残余雷力沿石板边缘钻入血肉。他右手扣住其中一道符纹，用力向外一扯，刺耳的碎裂声随之响起。
束住右臂的符箓终于崩断。
许修齐继续动手，将余下束缚逐一撕开。等最后几缕雷光散去，他胸前已经布满焦痕，拼接身体的石片高低错落，几处伤口深可见骨。
他闭上眼睛，胸前石板纹路缓缓亮起。
片刻后，周围景象轻轻一晃。
焦黑的皮肉恢复原状，错位的石片重新嵌合。灵山道人最后一击留下的伤势接连消失，他的身体直接回到了受创之前。
只是他的气息依旧停在八境。
胸膛深处，那道被他亲手斩断的联系仍然存在。灵力每运转至此，便会明显迟滞，神魂深处也随之传来撕扯般的疼痛。
许修齐皱起眉，尝试调动更多力量。
天穹中，一缕暗红雷光随之亮起，他动作一顿，最终将那股力量压了回去，哪怕他再厉害，也不敢挑衅天威。
突然，远处响起一声剑鸣。
许修齐转过头，望向海面上那段残破石台，许明境站在那里，三五雌雄斩邪剑垂在身侧，刚才灵山施展大范围的缩地成寸的时候，他并未选择离开。
方才那番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对方的肉身恢复了，境界却未恢复。
他亲手斩出的那一刀，终究留下了后患。如今气息虽强，流转之间却有了间隙，至少不像先前那般令他连抵抗都难以做到。
许明境握紧剑柄。
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许修齐打量他片刻，目光落向那两把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怎么，你也想试试？”
许明境迈出一步，脚下水面浮现八卦阵纹。
“是又如何。”
许修齐摇了摇头：“放弃吧，继续下去，不过是再搭上你的命。”
许明境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所以，我该认命？”
“你能活到今天，有如今的修为，已经比很多人走得远，往前看，对你有好处。”
许明境忽然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停留得极短，很快便从脸上消失。
“那他们往哪看？”
“顾琴，还有那些孩子，你让他们往哪看？！”
海水在两人之间缓缓起伏，远处倒塌的城墙被浪头冲刷，一块断石从高处坠落，沉入水中。
许明境抬起双剑，阴阳二气沿手臂向上攀升。
“你教过我，修行要守本心，我今日站在这里，就是本心！”
剑光骤然亮起。
三五雌雄斩邪剑一前一后掠过海面，白剑直取眉心，黑剑则在半途沉入水下。与此同时，八卦阵图在许修齐脚下展开，乾坤两位倒转，试图将他定在原处。
许修齐站着未动，抬起左手，向脚下一点。
“坤位用早了。”
阵图猛地一震。
许明境灌入其中的力量沿原路倒卷。他脚下石台轰然炸开，身体迅速挪向一旁，白剑随之变向，斩向许修齐点出的手指。
许修齐抬起右手，指尖按住剑脊。
剑光剧烈震颤，停在他身前。
水下，黑剑破浪而出，直刺后心。
许修齐提前侧身半步，同时将白剑向后一拨。两把斩邪剑撞出一串火光，彼此错开，牵动许明境胸中气血一阵翻涌。
他立即变换印诀。
千丈黑白灵相再次升起，阴阳扇横扫，将附近海水尽数卷上高空。水幕之中藏着密密麻麻的剑气，从四面合拢，罩住许修齐周身。
这一回，许明境换了法门。
阴阳二气被拆入不同阵位，阵图分散在水幕各处，随着剑气不断挪动。一处阵纹破开，另一处便立即接替，彼此交错，层层推进。
许修齐的目光在水幕上停了一瞬。
这样的变化，确实精妙，可再精妙的法门，也需要灵力运转，需要阵位衔接。
他抬起右手，按向其中一处转动的黑白光点。
许明境脸色骤变，立即想将那处阵位撤去，可终究慢了半拍。
阴阳二气在许修齐掌下停滞。
整片水幕随之向内翻卷，藏在其中的剑气被逐一牵出，反向斩向黑白灵相。
许明境挥扇挡住倒卷的锋芒，身体已被迫停在原处。
许修齐一步踏出，来到灵相面前。
一掌落下，正中胸膛。
千丈身躯踉跄后退，胸前炸开大片裂纹。许明境嘴角溢血，双剑同时回转，交错斩向许修齐的手腕。
许修齐左手结印。
同样的阴阳之法，同样的八卦阵纹，他比许明境更快一步，将其落在剑锋之前。双剑被推向两侧，第二掌随之拍出，直取灵相眉心。
许明境强行易位。
可掌力仍擦过肩头，护体灵力当场碎裂。他从灵相中倒飞出去，接连撞穿几层水幕，重重砸入海里。
海面炸起一道血浪。
许修齐停在半空，缓缓垂下手。
“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