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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祖老们不会教了

    太玄圣宗送礼之后,云墟帝城又平静了一段时日。

    至少外面看起来是这样。

    九大宗门陆续派人来过,几大帝族也各有礼物送到。话都说得漂亮,无非是听闻顾家小公子开蒙,特来道贺,愿两家后辈日后有机会亲近。

    顾家照单全收。

    人却一概不见。

    每次都是顾玄和出面,笑呵呵地把人迎进外城。茶喝上,礼收下,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至于顾长渊,人家问起来,便是“小孩子年幼,近日读书犯困”“主母心疼,不便见客”“祖老看得紧,怕惊了孩子”。

    一来二去,各方势力也摸清了顾家的态度。

    顾家就是要藏。

    而且藏得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礼数上的错。

    外界越看不到顾长渊,越觉得这孩子身上有文章。

    可顾家帝阵压着,祖老守着,顾九霄那尊老战神还隔三岔五在外城露个脸,谁也不敢真把手伸进去。

    伸进去,未必能收回来。

    云墟帝城内,顾长渊的日子却过得很规律。

    每日清晨,他在帝子殿醒来。云知微替他系好玉铃,披好小袍,再亲自送他去祖祠或七峰小院。

    顾九霄有时也会来接。

    嘴上说只是顺路。

    实际上谁都知道,战峰到帝子殿隔了大半座云墟帝城,他这个路顺得很牵强。

    七峰轮授的规矩,也在这段时间定了下来。

    每隔几日,便由一峰长老过来,只教最基础的东西。旁边至少有两位祖老看着,结束之后,还要把当日记录封入玉简,送进祖祠。

    起初,七峰长老们都很兴奋。

    那种兴奋不像教学生,更像是发现了一块从未被雕琢过的天外神玉。谁都想第一个下手,又都怕自己这一刀落得不够漂亮。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不太对。

    顾长渊学东西,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他不急着问威力,也不急着问如何施展。他总是安安静静看完,才抬起头,用很认真的语气问一句。

    “为什么要这样走?”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落在七峰长老耳中,却越来越让人心里发凉。

    讲剑图时,他问剑气为什么要绕。

    讲阵纹时,他问灵线为什么不直。

    讲药性时,他说两味药放在一起会吵架。

    讲静心图时,他皱着眉说,那幅图自己好像也不太安静。

    一开始,长老们还能维持师长威严。

    后来就维持不住了。

    因为顾长渊不是胡乱问。

    他问完之后,往往会自己试一下。

    一截桃枝,一点青玉粉,一碗药液,甚至只是抬手比划一下,都能让那些被七峰传了许多年的基础图卷,露出一处从前没人认真看过的滞涩。

    最要命的是,他问完之后,还会很乖地补一句。

    “我是不是想错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几位长老都说不出话。

    说他错吧,回去一推,发现他多半没错。

    说他对吧,那自己这些年教出去的东西又算什么?

    顾长渊倒是没有半点骄傲。

    他依旧每日按时起身,按时读图,按时喝灵乳。困了就靠在云知微怀里睡一会儿,醒来后还会认真向今日授课的长老道谢。

    可他越乖,七峰长老越受伤。

    后来,帝子殿外常常能看见很奇怪的一幕。

    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坐在软垫上,捧着灵乳,很认真地看图。

    旁边几个活了几千岁的长老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拿着玉简,像学生一样记。

    顾长渊看完一页,只要稍稍皱眉,几位长老便立刻紧张起来。

    “哪里不顺?”

    “是不是这里?”

    “别吵,让长渊自己说。”

    顾玄微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无法形容。

    原本他们想的是,让七峰轮流教顾长渊一段时间,先把基础根基打牢。

    结果根基确实打了。

    被打的,是七峰长老们的根基。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传承,怀疑自己的理解,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只学了个皮毛。

    顾玄烈起初还笑别人。

    直到轮到他自己教拳。

    他来时精神抖擞,连胡子都特意梳了一遍。给顾长渊讲最基础的《镇岳拳》时,更是摆足了战峰长老的架势。

    “顾家的孩子,可以不会花哨法术,但骨头必须硬,拳必须稳。”

    顾长渊坐在软垫上,认真点头。

    顾玄烈演示第一遍时,打得很慢,怕孩子看不清。

    顾长渊看完,站起来,握着小拳头照着打了一遍。

    第一遍还有些稚嫩,动作不够稳,脚步也轻。

    顾玄烈刚想开口纠正,顾长渊自己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又打了第二遍。

    第二遍,拳架已经顺了。

    第三遍,帝子殿外的青石地面微微一震。

    顾玄烈脸上的笑意没了。

    第四遍,旁边石桌上的灵乳碗轻轻一颤,碗中灵液荡出一圈涟漪。

    第五遍后,顾玄烈沉默了很久。

    第六遍还没打完,他转头就走。

    顾长渊有些不安地看向顾玄微。

    “战爷爷是不是生气了?”

    顾玄微看了一眼顾玄烈离开的背影,道:“不是。”

    “那他怎么走了?”

    “回去翻拳谱。”

    顾长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日之后,顾玄烈好几日没来帝子殿。

    再来时,他脸色很臭,手里却多了一卷他年轻时亲自修订过的战峰拳谱。

    他把拳谱丢到顾玄微面前,硬邦邦道:“这卷以后重修。”

    顾玄微翻开看了一眼。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新添的批注。

    其中好几处旁边,还写着一句话。

    长渊所言,似有理。

    顾玄微看完,难得笑了一声。

    顾玄烈恼羞成怒:“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是在笑。”

    顾玄微抬眼:“嗯。”

    顾玄烈一时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七峰长老再去帝子殿时,神情就不如最初那般从容了。

    最开始,他们争谁先教。

    后来,变成谁都不想先去。

    抽签用的竹筒摆在祖祠里,半天没人伸手。

    顾玄微看着他们:“抽。”

    一行人不是低头喝茶,便是看地。还有人忽然咳嗽,说近日炉火不稳。

    顾玄烈冷笑:“你们一个个平日里不是抢得厉害?”

    没人接话。

    顾玄烈得意地伸手去抽。

    抽到战峰。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

    七祖幽幽道:“恭喜。”

    顾玄烈捏着竹签,沉默很久,道:“重抽。”

    顾玄微看着他。

    顾玄烈把竹签放回去,理直气壮道:“老夫忽然觉得,抽签这种事不够严肃。”

    祖祠里,几个祖老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笑声里有疲惫,也有无奈。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他们被打击得不轻。

    可这个打击他们的人,是顾家的孩子,是他们亲眼看着从襁褓里长大的小长渊。

    五岁的顾长渊,依旧很乖。

    他比从前高了不少,白衣小袍换成了更利落的样式,眉心那点淡金道纹仍旧很浅。走在帝子殿前的桃花树下,衣摆掠过花影,像一块被春光养出来的玉。

    有时他会跟顾玄、顾云野这些族兄说话。

    顾云野很喜欢他,常偷偷给他带山下买来的糖糕。

    顾长渊接过糖糕,总会认真道谢。

    顾玄起初不太服这个被全族捧在掌心的小弟弟。

    他觉得,顾家的孩子还是要能打。

    直到有一日,他在帝子殿外练刀,顾长渊坐在台阶上看了半天,小声问他:“玄哥哥,你这一刀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顾玄当时脸一黑。

    然后照着顾长渊说的方向,慢了半寸。

    刀风当场斩断三片落叶。

    顾玄那天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来了,嘴上说:“我只是路过。”

    手里却带着刀。

    顾沉舟也来过几次。

    他比顾玄安静,喜欢坐在旁边看顾长渊读图。

    后来他发现,顾长渊看东西的方式很奇怪。

    旁人看一卷传承,是从第一句看到最后一句。

    顾长渊不是。

    他像是在看一张网。

    每一条线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和另一条线有没有冲突,最后又该归到哪里。

    顾沉舟看不懂全部,却隐约觉得,那或许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这一年冬末,七峰长老联名进了祖祠。

    一行人来得很齐。

    也很沉默。

    顾玄微原本正在看这段时间送来的授课玉简,见他们一个个站在殿中,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禁室里出来,还以为七峰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等了半晌,没人说话。

    顾玄微抬眼。

    “怎么,今日来祖祠站桩?”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有人硬着头皮上前,将一枚黑玉简放在案上。

    顾玄微低头看了一眼。

    玉简上写着几个字。

    请缓七峰轮授。

    顾玄微眼皮微抬。

    “说人话。”

    那位长老嘴唇动了动,像是这句话比认输还难说出口。

    “祖老。”

    “七峰教不了他了。”

    祖祠里安静了一瞬。

    顾玄微看着他。

    “什么叫教不了?”

    那位长老脸色发僵。

    这话太丢人。

    顾家七峰长老,哪一个不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辈人物?平日里族中小辈能听他们讲一句道,都恨不得回去焚香沐浴,闭关三日。

    可如今,他们站在祖祠里,说自己教不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低声道:“不是长渊学不会。”

    另一人接得更闷。

    “是我们讲不下去了。”

    顾玄烈原本站在后面,听见这话,当场冷笑。

    “当初抢着去帝子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腿脚利索。现在倒好,教不了三个字,说得还挺整齐。”

    没人接话。

    顾玄烈扫了他们一眼,嘴角一扯。

    “怎么,帝子殿那张软垫,比祖祠禁室还吓人?”

    一位长老阴恻恻地看向他。

    “你不怕,你去。”

    顾玄烈眼角一跳。

    那人继续道:“明日就你去。讲拳,讲一整日。长渊若问你拳劲从哪里起、落到哪里归,你别走。”

    顾玄烈张了张嘴。

    祖祠里几双眼睛全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硬邦邦道:“老夫近日战意太盛,怕惊了孩子。”

    有人当场嗤笑。

    “说得好听,不就是上次被他打了几遍拳,回去改了好几日拳谱?”

    顾玄烈脸色一黑。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

    那长老淡淡道,“你去教。”

    顾玄烈:“……”

    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得他半天没说出话。

    顾玄微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只抬手一拂,案上那些授课玉简一枚枚亮起。

    玉简里记录的,本该是顾长渊这段时日学了什么。

    可真正铺开之后,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面更多的,根本不是顾长渊的修行记录。

    而是七峰长老们自己的修改和批注。

    某处旧图需补。

    某处灵线可改。

    某处药性需验。

    某处拳势有偏。

    还有几枚玉简上,反复出现相似的批语。

    待重修。

    待重推。

    待重演。

    顾玄微看着那些字,半晌没有开口。

    这些玉简不像授课记录。

    倒像七峰这些年积下的旧账,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翻出来,摆在了祖祠案前。

    最惨的是那位擅阵道的长老。

    他头发比平日乱了许多,袖口还沾着青玉粉,站在那里时,眼神都有些发直。

    顾玄微看向他。

    “你怎么了?”

    那长老像是没听见,嘴里低低念着:“待重修……不对,不只是重修,还得重推。阵眼不能这么落,灵线不能这么绕。若从外层回走,几处节点都要重演……”

    旁边有人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你醒醒。”

    那长老猛地抬头。

    “我醒着。”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手里的玉简,喃喃道:“可我宁愿没醒。”

    祖祠里静了一下。

    顾玄烈看得牙疼。

    “你们这是教孩子,还是把自己教疯了?”

    那长老幽幽看向他。

    “你去教。”

    顾玄烈又不说话了。

    这三个字,如今在祖祠里比祖训还管用。

    谁阴阳别人一句,立刻就会被送回这三个字。

    你去教。

    简单。

    狠。

    还没法反驳。

    为首那位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认命。

    “祖老,我们不是想偷懒。”

    “也不是不愿教。”

    “是真不敢再这么教了。”

    顾玄微看着他,没有开口。

    那长老指了指案上的一堆玉简,声音苦得像刚吞了一炉废丹。

    “您看看这些东西。”

    “原本是给长渊记课业的。”

    “现在呢?”

    “旧图待重修,阵纹待重推,丹方待重验,拳谱待重演。”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再这么下去,长渊的基础还没打完,七峰的基础先被他打碎了。”

    祖祠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低声接了一句:“何止打碎。”

    “再让他问几个月,七峰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顾玄烈原本还想嘲笑几句,听到这里,脸色也有些发黑。

    “这话说得也太没出息了。”

    旁边立刻有人看他。

    “那你去教。”

    顾玄烈:“……”

    又是这句。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三个字能比战戟还重。

    那长老越说越崩,索性也不顾脸面了。

    “祖老,真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怕丢人。”

    “可他坐在那里,看一眼图,问一句话,我们回去就要翻半个月古籍。”

    “他再皱一下眉,我们整峰的长老都睡不着。”

    “他要是再来一句‘我是不是想错了’,那完了。”

    那长老一拍案上的玉简。

    “不是他想错了。”

    “是我们这些年白想了。”

    这话一出,几个长老脸色都变得极其古怪。

    想笑。

    又笑不出来。

    这时,七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放在案边。

    “既然谁都不愿先去,还是抽签吧。”

    这话一出,几位长老的表情更微妙了。

    顾玄微看了他们一眼。

    “抽。”

    没人动。

    顾玄烈冷笑:“方才不是都挺能说?”

    一位长老抬眼:“你先。”

    顾玄烈哼了一声,伸手去摸竹筒。

    摸到一半,他动作忽然顿住。

    顾玄微眯了眯眼。

    “拿出来。”

    顾玄烈面不改色:“拿什么?”

    顾玄微没说话。

    旁边几位长老立刻看向他的袖口。

    顾玄烈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签。

    上面写着两个字。

    轮空。

    祖祠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几位长老的眼神都变了。

    “好啊。”

    有人冷笑,“方才骂我们骂得最响,原来你自己先藏了签。”

    顾玄烈脸皮不红不白。

    “老夫只是试试这签做得结不结实。”

    顾玄微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没人说话。

    顾玄微抬手一招。

    几道灵光从几个长老袖中飞出,叮叮当当落了一案。

    全是竹签。

    轮空。

    改日。

    闭关。

    偶感风寒。

    甚至还有一根写着“丹炉炸了”。

    顾玄微看着那一案竹签,半晌没有说话。

    顾玄烈盯着那根“丹炉炸了”,冷笑一声。

    “谁这么不要脸?”

    角落里有人轻咳。

    “防患于未然。”

    顾玄烈气笑了。

    “你丹炉还没炸,脸皮先炼成法宝了。”

    祖祠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几位长老也绷不住了。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竟为了躲一个五岁孩子的课,在祖祠里藏签作弊。

    说出去丢人。

    可笑完之后,众人的神色又渐渐沉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闹剧。

    这是他们真的撑不住了。

    为首那位长老苦笑着摇头。

    “祖老,您让我们教普通天才,可以。”

    “教那些过目不忘的,也可以。”

    “教那些一点就通的,我们也有法子。”

    “可长渊不一样。”

    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是来学七峰传承的。”

    “他是来问七峰传承为什么会存在的。”

    祖祠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顾玄微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那长老指向案上那堆玉简,声音沙哑。

    “我们教的是招,是线,是药,是拳。”

    “他看的,是它们最开始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所以再教下去,不是我们教不了一个孩子。”

    “是七峰这点基础,已经兜不住他的眼睛了。”

    这一句话落下,祖祠里彻底安静。

    顾玄烈沉默许久,才闷声骂了一句。

    “小祖宗。”

    没人反驳。

    因为这句话,竟然比任何夸赞都贴切。

    顾玄微的手指轻轻压在玉简上,许久没有说话。

    祖祠外风雪渐重,殿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轻响。

    过了很久,他终于缓缓起身。

    “既然七峰教不了,那便换地方。”

    几位长老同时抬头。

    顾玄烈眼神一动。

    “祖脉?”

    顾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祖祠深处,看向三尊大帝画像。

    画像下方,那行祖训仍旧只显出半截。

    若后世有子,生而万道归一……

    后面的字,依旧被黑金雾气遮着。

    顾玄微看了很久,才低声道:“七峰基础已经不够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该让他去祖脉秘境外,看一眼真正的顾家传承。”

    有长老脸色微变。

    “可长渊才五岁。”

    顾玄微闭了闭眼。

    “所以,只在门外。”

    话虽如此,在场众人心里都明白。

    一年前,顾长渊只是拨了几粒青玉粉末,便让祖脉封印醒了一下。

    如今若真让他站到祖脉秘境门前,那座封印,还会只是醒一下吗?

    祖祠外,风雪忽然大了些。

    帝子殿方向,顾长渊正坐在窗边,看着雪落。

    他还不知道,顾家那些被他问得不敢再教的长老们,终于决定把他带到那扇三帝留下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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