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离站起身时,战台上的热意还未散尽。
秦裂与熊岳方才那一战,让不少普通修士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可赤离一动,所有人的目光又被拉了过去。
狻猊族少主额前火纹亮起,赤色衣袍被热浪托起一角,整个人像一团压在战台边缘的雷火。妖灵诸族从入宴至今多数时候只在旁观,但谁都知道,他们绝不是来看热闹的。
赤离的目光掠过秦裂和雷千劫,最后落在洛惊凰身上。
“洛家凤凰命火。”他咧嘴一笑,“方才万象镜中倒是好看。火对火,敢不敢试一场?”
山上安静了些。
洛惊凰坐在洛家席位上,眉心凤凰纹早已隐去,只剩眼底一缕淡淡火光。她抬眸看了赤离一眼,神色平静。
“今日不争火。”
赤离眉头一挑。
“你若真想看凤凰命火,日后会有机会。”
洛惊凰说完便收回目光。赤离愣了一瞬,随即低笑着退回妖灵席位。
涂山绾倚在云榻边,腰间银铃轻晃:“你最好别把她想得太简单。”
“她若真不简单,就该上来。”
涂山绾没有接话,只分别看了洛惊凰与顾长渊一眼。
就在这片短暂的议论声中,叶孤鸿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没有火纹,也没有雷光,只将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整座问道山的剑修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叶孤鸿望向战台。
“顾长渊,我想问你一剑。”
声音不高,冷得像一线山巅雪。没有寒暄,也没有胜负宣言。剑修问剑,本就不该有太多废话。
顾长渊抬眸,微微点头:“可。”
叶孤鸿一步登台,拔剑。
锵——
剑鸣并不高,战台边缘的青黑阵纹却悄然亮了一圈。山间剑修下意识按住剑柄,剑尚未出鞘,眉心已经先冷了一下。
这一剑没有铺天盖地的剑光,只有一线干净到极点的锋芒。剑出时,像一片落叶被风送过深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让许多人心口骤然收紧。
它问的不是输赢,而是路。
顾长渊白衣立于战台另一端,并未取出兵器,只抬起右手。掌心前方,一缕山河气缓缓浮现。
剑光刺入那缕山河气中,像是没进了远山之后的雾。没有轰鸣,也没有炸裂,只有山雾自剑锋两侧慢慢合拢。片刻之后,那一线剑光便无声散去。
问道山静了片刻。有人甚至没有看清这一剑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
叶孤鸿收剑,看着顾长渊身前尚未散尽的山河气,眼神比先前更亮,也更静。
“够了。”
旁边有人一怔。这就结束了?
叶孤鸿没有解释太多:“这一剑问的是路。我看见了。”
说完,他转身下台,没有半分不甘。剑修若只争一时胜负,便不配称作剑修。今日这一剑他未赢,却看见了更远的剑路,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顾长渊仍立于战台之上。山风掠过白衣,他神色平静,像方才只是接住了一片落叶。
姜无尘在这时缓缓起身。姜家席位上,天命古碑的虚影一闪而逝,他眉心紫金神纹微亮,气息沉稳如碑。
“叶孤鸿问了一剑。”他看向顾长渊,“我问三招。”
问道山上,不少人呼吸微紧。
顾长渊仍只道:“可。”
姜无尘登台,抬手之间,一座紫金古碑虚影缓缓浮现。古碑不高,却沉得可怕,仿佛有无数命数文字压在碑身之中。
第一招,古碑压势。
轰——
战台四周阵纹骤亮,山腰处不少修士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顾长渊抬手,山河气在身前展开。山不高,却厚;河不阔,却长。
古碑落入山河,发出一声低沉闷响。山河只是微微一沉,便将那股天命大势承了下来。
姜无尘眼神一凝,眉心神纹随即亮起。第二招,紫金命纹如细线般缠向顾长渊周身,没有雷声,也没有惊人的气浪,却让他身边的山河气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山河间那缕紫意轻轻一转。
咔。
命纹应声断开。
旁人看不见顾长渊识海深处的诸天命轮,只看见姜无尘的天命神纹没能锁住他的气机。
第三招,姜无尘不再试探。
天命古碑拔高,碑身古字一笔接一笔亮起,仿佛有一方命数真正从天而落。战台边缘阵纹随之明亮,云雾被压低,连山风都沉了下去。
顾长渊衣袖微动,身前尚未完全稳定的山河道象随之展开。
古碑落下,山河承住。两股气息在战台中央僵持,没有喧天巨响,整座问道山却像在这一刻变沉了。
片刻后,顾长渊向前迈出一步。
咚——
古碑虚影被反推半寸,姜无尘也随之后退半步。
那半步不大,落在问道山上,却比许多胜负都重。
姜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望向顾长渊。良久,他收起古碑虚影。
“三招已尽。今日,是我低你半步。”
问道山像是到此时才骤然活了过来,无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顾长渊没有多言,只轻轻点头。姜无尘也不再停留,转身回到姜家席位。
雷千劫指尖雷光跳起:“剑也问了,命也问了。那雷——”
话还没说完,赤离再次从妖灵席位站起。这一次,他脸上的轻慢少了许多,眼底火光却比先前更盛。
“雷千劫,先等等。”
雷千劫眯起眼,指尖雷光停在半空。
赤离越过他,直视战台上的顾长渊:“一剑接了,三招也接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吧?”
玄岳慢吞吞地站起:“我想知道,你那片山河到底有多重。”
涂山绾拨了拨银铃,笑意柔软:“顾少主可别误会,奴家也只是想试试。”
青霄神色冷静:“青鸾族,愿观山河。”
螭渊言简意赅:“螭龙,试法。”
白砚秋最后开口。他指间的黑白玉片缓缓停住,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
“万象镜看不尽你。我也想看看,真正出手时,你能显出多少山河。”
问道山上的议论声一下压不住了。
“狻猊、玄龟、天狐、青鸾、螭龙、白泽……这是要一起上?”
顾家席位上,几名年轻族人神色微紧。妖灵六族背后都站着古老血脉与一族传承,若是逐一登台,顾长渊尚有转圜余地;可眼下这些人分明要以六族锋芒,同时叩问他的山河。
顾天临没有开口,只看着战台上的那道白衣身影。顾家护了他十八年,但从他走出云墟的那一刻起,有些路便只能由他自己走。
顾长渊迎着六族目光,缓缓抬手。山河气自脚下铺开,像有一片无形大地承在身后。
“既为观我山河而来,便不必逐一登台。”
满山骤静。
“今日,我立此台,身后即山河。”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妖灵六族。
“诸位锋芒,可一并来试。”
“山河未倾,我半步不退。”
青黑战台上的阵纹一圈圈亮起,仿佛连这座古老战台,也在等待这一场真正的争锋。
下一瞬,哗然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