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夕阳西下,魏玄风和焦小小也没等来狐慕荣回来。
“算了,不等他了,小师妹,我们走吧。”
魏玄风拉着焦小小的小手说道。
“大师兄,我还是有点担心大师姐她。”焦小小犹豫说道,“要不,大师兄,咱俩去找大师姐去吧。”
“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魏玄风摇了摇头,“她要是需要咱们,自然会开口帮忙。”
“哦……”焦小小点了点头。
“怎么了,玩得不开心?”
“没有。”
“那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大师兄,我感觉……”
“感觉什么?”
“感觉大师兄有点冷漠,一点都不关心大师姐她……”
魏玄风闻言,微微一愣。
冷漠嘛?
或许吧,自己的性格一直都是极致的趋利避害。
狐慕荣明显有麻烦,可自己却根本不想涉足。
毕竟……
帮她,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小小,你说对了。”魏玄风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说道,“人世间所有的麻烦,都是源自关我屁事,和管你屁事。记住,不管什么世道,想要活得久,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可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焦小小反驳道。
“朋友……”
魏玄风沉默了。
自己和狐慕荣,算是朋友吗?
或许算吧。
但因为她的为人,再加上上次青楼吃饭时,她小小的算计了自己一次。
这也导致了魏玄风到现在不愿意,也不敢完全相信她。
相比于狐慕荣,他倒是愿意相信焦玉和温诗寒。
同理,如果有选择,他也只会选择帮焦玉和温诗寒。
因为从投资的角度看,帮了这两个女人,在未来能给自己带来更大收益……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拉着焦小小的手,坐上马车,向城外出发。
……
一路上,焦小小明显有些闷闷不乐,不再侃侃而谈,而是将自己关在马车厢内。
魏玄风则是驾着马车,向北镇抚司出发。
可刚走没多久,魏玄风就看到远处一道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焦小小正趴在车窗边发呆,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惊得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看了半天。
“大师兄!你快看!天上开花啦!”
魏玄风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
烟花坠落的轨迹还没散尽,赤红的光尾拖过天际,把远处一片山影的轮廓勾了出来。
他认出了那个方向,也认出了那三朵烟花的意思……
镇魔司的紧急求援令,一朵是“需要协助”,两朵是“集合”,三朵是“求援”。
凡见此令者,方圆百里内所有镇魔司斩妖人无条件前往。
魏玄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伸手拉了一下缰绳,马车继续往前走。
没听见,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这个规矩,魏玄风是没打算遵守的,毕竟他可没有半分镇魔司该有的责任和担当。
“大师兄,”焦小小仰着头还在看,“那地方怎么了?为什么要放烟花呀?”
“有妖兽出没,警示百姓不要靠近。”魏玄风语气平平的。
“哦……”焦小小缩回车厢里,过了两息又探出头来,“那地方是哪个村子呀?咱们回家会不会经过?”
哪怕焦玉隐瞒她,她也知道妖兽的恐怖。
“放心,那是杏花村,在……”魏玄风说到一半,脸上阴沉下来。
杏花村。
温诗寒的村子。
他记得温诗寒说过,她家就在杏花村,离康城半天的脚程。
焦小小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她本来已经缩回车厢里了,忽然又把脑袋探出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大师兄……二师姐她……她家是不是在杏花村呀?”
魏玄风没说话。
“大师兄,”焦小小的声音开始发颤了,“那二师姐会不会有危险呀?”
“也许……”
一听这话,焦小小顿时眼眶泛红。
对于这两位师姐,焦小小更喜欢的,无疑是温诗寒。
虽然温诗寒外表冷冷的,说话也少。
但她会给自己洗脚,讲故事,会抱着自己睡觉。
“小小不哭。”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你二师姐很强的,她一个人能打几十只狼妖,不会有事的。”
“那你呢,大师兄?”焦小小从车厢里爬出来,坐到魏玄风旁边,“你比二师姐还厉害,你可以去帮二师姐嘛?”
“不行!太远了!而且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和老大交代……”魏玄风皱了皱眉。
“可是二师姐她一个人在那边!”焦小小攥着他的袖子,眼圈红红的,“大师兄,你说过的,你是大师兄,要对师妹们好的!你要是把我送回去了再赶过来,万一……万一就来不及了呢?”
魏玄风张了张嘴。
焦小小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沾着水汽,直直地看着他,像是把全部的信任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她说得对,时间就是命。
先把她送回北镇抚司再折返,一来一回至少多花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狼妖做很多事了。
“你真敢去找二师姐?”魏玄风再次确认,“狼妖可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就会放过你的。”
“我敢!”焦小小点了点头,“大师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行吧!抱紧我!”他伸手从车厢里扯出一条腰带,把焦小小绑在自己胸前,缠了三道,确认她不会掉下去,“到了地方,不许乱动,不许乱喊,我说闭眼就闭眼。”
“好!”焦小小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大师兄最好了。”
魏玄风一甩绣春刀,将马车和马匹分离。
随后坐在马背上,挥舞马鞭,马匹吃痛,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
越往杏花村方向走,路越难走。
进了山道后,迎面开始出现零星的逃难百姓。
男人背着包袱,妇人抱着孩子,拖家带口地往康城方向跑。
有人看见魏玄风的马,眼睛一亮。
三个不要命的人,一个瘦高个拿着一根断掉的扁担,一个矮胖子攥着菜刀,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提着半截铁锹,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拦在了路中央。
“停车!把车留下!”瘦高个喊道,“我们……”
魏玄风没等他说完。
他左手勒着焦小小,右手抽出绣春刀,马速不减,刀光从左侧横掠而过。
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线,往后倒栽进草丛里。
魏玄风的刀没有停,第二刀斩断了矮胖子手里的菜刀连同手臂,第三刀削掉了中年汉子的半片肩膀。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倒下去的,魏玄风的马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刀刃上的血珠被夜风甩落在车辙印里。
焦小小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大师兄……”
“别看,闭眼。”魏玄风把刀收回鞘里,“没时间跟这些杂碎废话了。”
他没有减速,马匹继续往前冲。
穿过那片逃难的流民之后,前方的路开始出现被啃食过的动物尸体、翻倒的牛车、还冒着余烟的茅草屋。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焦糊混在一起的气味,焦小小缩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但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攥得发白。
又往前赶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魏玄风听见右侧荒林里传来兵刃碰撞和嘶喊声。
他侧头望去,林间空地上七八个身穿飞鱼服的斩妖人正背靠背围成一个圈,被十几只玄岚狼妖压得节节后退。
那些狼妖通体青黑,双目赤红,扑咬时带着一股癫狂之态……
和当初那些被莫老影响的柔骨兔妖一模一样的疯劲。
……
被围攻的那群人里,最显眼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一头青丝用银簪挽在脑后,大半已经散落下来糊在脖颈上。
一身飞鱼服被撕开三道长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白色中衣。
腿上绑着甲马,符纸已经烧了大半,冒着断续的青烟。
她的绣春刀只剩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狼妖硬生生咬断的。
她叫公孙芷。
南镇抚司百户公孙谨的远房侄女,刚入司一年,跟着几个资历老的出来巡山,本以为是走个过场,谁知道碰上了成群的玄岚狼妖。
队伍里带队的两个小旗官已经折在了村口,剩下他们七个人狼狈地逃进这片林子,又被截住了。
公孙芷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刀断了,甲马快烧完了,内力也在刚才那一阵狂奔中耗了个干净。
她靠着背后一个同袍的脊背,能感觉到对方也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说过的话。
“练武有什么好?好好学针线,将来嫁个好人家。”
那时候她不服气,非要考进镇魔司。
现在她才明白,她爹说的是对的。
她不是话本里的女侠,穷途末路的时候不会有一个英雄从天而降……
她只是那个被狼妖拖进草丛里的无名之辈。
她闭上眼睛,听着狼嚎越来越近。
如果还有下辈子,她一定要把武练好。
如果能练到武师境,就不会连一只妖仆级的狼妖都砍不断脖子。
一只狼妖扑了过来,腥风扑面。
公孙芷举起断刀准备做最后一搏,忽然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青白色的刀光就从她耳侧掠过,精准地劈进了那只扑过来的狼妖眉心。
刀光没入狼头的一瞬间,那狼妖的身子还在半空中,但瞳孔已经散了,像一块被折断箭矢扎穿的靶子,直直地坠落在她脚边。
公孙芷猛地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绣春刀,刀刃上还残留着半寸暗青色的光弧,正一点点缩回刀身里。
他穿着一身总旗飞鱼服,在月光下看着干净得不像是刚从战场上来的……
别说血,连一粒灰都没有沾在身上。
她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
只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光又闪了一下,三只狼妖同时倒地,每只眉心都多了一道同样长短的口子。
他又走了两步,刀光再闪,又是三只倒地。
剩下的几只妖仆级狼妖开始后退,它们低伏着身子,发出低沉的呜咽,慢慢往树影里缩。
魏玄风收了刀,环顾四周。
“还有人活着吗?”
公孙芷靠着树桩喘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来。
她断掉的绣春刀还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腿上的甲马最后一截符纸燃尽了,化成灰飘进风里。
她抬头看向魏玄风,月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剑眉、高鼻、下颌线干净利落,一只手提着刀,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姑娘,悠闲的模样,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她把目光移开了,又忍不住移回来。
脸颊上那层热意从脖颈一直漫到了耳根,她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才让声音不抖。
“多谢……多谢相救。”
魏玄风打量了一眼他们身上的飞鱼服……
颜色比北镇抚司的略浅一些,袖口绣的是南镇抚司的云纹。
“南镇抚司的?”
公孙芷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她注意到魏玄风腰间的令牌是黑铁镶云纹的……
总旗官。
这么年轻的总旗官,还是北镇抚司的……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心跳得更快了。
魏玄风没心思琢磨她脸上的红晕是什么情况,从腰间解下令牌晃了一下。
“北镇抚司,总旗魏玄风。你们放的烟花?”
公孙芷连忙定了定神。
“回……回总旗大人,是我们放的。我们在杏花村巡值,突然遭到大批狼妖袭击,村子……村子已经守不住了。只有一小部分人跑了出来。”
“你们跑出来了,然后呢?”魏玄风的声音冷了些。
“然后……然后有一个北镇抚司的小旗官。她……她一个人引走了上百只狼妖,往西边的山里去了,让我们趁机回城报信。”
一听这话,魏玄风眼神冷了下来!
不用猜,那人一定是温诗寒!
“回城报信……”他冷哼一声,“你们南镇抚司的,倒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分明是未战先怯、临阵脱逃,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回城报信’。这种货色放到北镇抚司,早让我一刀砍了。”
公孙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颈一直红到发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到魏玄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到地上那些被他一刀一个清理掉的狼妖尸体,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几个南镇抚司的斩妖人也是又臊又怒,可看着地上那些尸体,没一个敢开口的。
公孙芷低下头,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魏玄风没有看她,偏过头望向西边那座已经被夜色吞没的山影……
温诗寒引着上百只狼妖钻进去的方向。
他刚准备说什么,身后的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魏玄风一见来人,顿时一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