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国,某县,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
今日,村中大半人家都聚在了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院门外,议论纷纷。
这户人家的两口子,自打上午看到最新一期的《列国要纪》后,便铁了心要收拾行囊,出门去找万花商会。
“你们…… 再冷静些想想。”
村长拄着拐杖,满脸为难,语气又急又无奈:“我知道,你们半年前丢了孩子,有多伤心,多着急,可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凶险重重,万花商会又未必守在同一个地方…… 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可怎么是好?”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不如再等些时日,等行商路过咱村,托他们捎个信,稳妥得多啊!”
“村长,您别劝了。”
丈夫攥着拳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们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孩子的消息,一刻都等不了了!”
“对!”
妻子死死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嘴唇哆嗦,却字字清晰:“安儿他爹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她的目光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这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平日里连远门都不敢出的女人,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村长,我这一辈子,没去过比县城更远的地方。”
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以前我怕,什么都怕,可现在…… 为了找回安儿,我什么都不怕了。”
男人在一旁重重地点头。
半年前,他们的孩子丢了,他们找了整整半年。
翻遍了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问遍了每一个路过的人,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妻子更是急得大病一场,烧了好几天,险些没能撑过来。
那种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坠入绝望的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现在,希望终于出现了。
他们生怕自己不做点什么,这点希望,转眼就没了。
村长看着两口子那副心意已决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我这把老骨头就豁出去,多喊上几个村里的壮实后生,陪你们一同去那万花商会走一趟!”
话音方落...
“村长!村长!!”
一个村民急冲冲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村外......村外......来了好几辆大马车,我好像在车上看到了安儿那娃子!”
“什么?!”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两口子更是如遭雷击,愣了一瞬,随即发疯一般朝村口狂奔而去。
村口几辆宽大的马车一字排开。
几名穿着万花商会统一服饰的人,正站在马车旁,其中一人牵着一个六岁男孩的手。
男孩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怯意,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朝村子里张望。
“安儿!!”
做母亲的远远望见那道小小的身影,瞬间泪如雨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男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爹!娘!!”
他挣开那人的手,撒开小短腿,大哭着朝对面跑来。
两口子迎上去,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
母亲哭得几乎岔了气,一遍遍摸着孩子的脸,手,头发,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也抱着妻儿,哭得像个孩子。
“太好了……太好了……”
围拢过来的村民看着这一幕,不少人跟着红了眼眶,有人抹着眼泪,喃喃道:“真是安儿那娃子,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过了许久,两口子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拉着孩子,来到那几名万花商会成员面前,“噗通” 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起头来。
“恩人,恩人,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我儿子送回来。”
“快起来快起来,这可使不得。” 几名成员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可两口子铁了心,磕了一个又一个,怎么也不肯起来。
一名成员无奈,只好说道:“两位,实话说,我们几个只是负责跑腿的,这孩子之前受了不少苦,但救下他,并且治好他的,主要是灵兽白鹿,你们要谢,便谢白鹿吧。”
“灵兽白鹿……” 两口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村长连忙上前挽留:“几位恩人,天色不早了,不如留下来吃顿饭,让我们好好答谢一番。”
“不必了。”
几名成员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车里还有其他孩子要送呢。”
说罢,他们便登上马车,辘辘而去。
村口,众人目送着马车远去,议论纷纷。
“报纸上说,人贩子的事,最开始就是那头灵兽白鹿发现的!”
“灵兽灵兽,当真是头通灵性的活菩萨白鹿啊!”
“是啊,想不到天下还有这种救人的灵兽,遇之有幸啊”
那个六岁的男孩被母亲抱在怀里,也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道:“白鹿是神仙,很厉害很厉害的,我们当时好多人身体都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好痛好痛,都是被白鹿治好的。”
两口子闻言,摸着自家娃儿的脑袋,抬头望向天空,眼中泪光闪动。
他们庆幸自己的孩子有福气遇到那头白鹿。
两人就这样抱着孩子,朝着遥远的天际,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幕,在这段时间里在诸国各地不断上演。
苏晏玑将救下的孩子,能送回去的,通通送了回去。
而那些已经完全化为石雕,再也救不回来的孩子,他们则想尽办法通知其家人,然后寻一处安妥的地方,一同下葬。
... ... ...
这一日,某国的一座义庄之外。
两百具完全石化的孩童雕像,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空地之上,石像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蜷缩着,有的抱着膝盖,有的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在雕像面前,聚集着他们的亲人。
苏晏玑站在不远处,手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隐约渗出殷红,这是这几日覆灭其余人贩子分部时,不小心受的伤。
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一言不发。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抚摸着面前一尊四岁女童的石像,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小小的五官轮廓。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哑,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一个男孩的石像,怎么也不肯撒手。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辰儿,娘的宝贝,不怕,不怕,娘在这儿,娘带你回家,娘这就带你回家……”
这一幕幕,看得在场所有人心情沉重,久久无言。
义庄四周,站满了这些时日赶来相助的各门各派之人。
有的参与了覆灭分部的行动,有的才刚刚赶来。
无论来自何方,此刻都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这就是报纸上说的石筛吗,那些石雕......该死,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江湖事,江湖了,不该波及无辜百姓,更不能对孩童出手,那群人贩子……当真可恶至极。”
“万佛寺的那群和尚,简直是披着袈裟的恶鬼,我真看不下去了。”
“我辈习武之人,当匡扶正义,这群人贩子,伪僧邪佛,我定要让他们好看。”
“所幸苍天有眼,让这件事得以曝光,也让一部分孩子有幸遇到了那头灵兽白鹿,得以活命。”
有人看向一侧,那些是一些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的父母,因为距离这个义庄近,这些人带着孩子过来参加安葬活动,他们看着这些石雕,脸上都透着后怕与庆幸,心中一遍遍地默念着灵兽白鹿的名字。
若是没有白鹿,他们的孩子不会被救出,极有可能也成为那些石雕中的一员。
这场安葬,持续了整整一天。
这件事同样登上了报纸,在天下诸国流传。
天下的父母们,看到报纸上的内容,无不百感交集。
有感同身受的,庆幸自家孩子未曾遭遇此劫的,也有对万佛寺,对人贩子恨之入骨的。
可无论哪一种,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钦佩,敬重起那头救了无数孩子的灵兽白鹿。
那一缕缕强烈而真挚的认同与感念,化作一股股无形的玄奥之力,悄然升腾而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