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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9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辰时三刻。

    一辆双辕牛车朝着桃坪而来,驾车的是一个魁梧雄壮的沙门。看外貌就知道这是个武僧。

    竺法潜依旧是一身缁衣,任由牛车慢悠悠地走着,牛车后面还跟了四名侍者,皆是缁衣芒鞋,或捧经箧,或持锡杖,步履从容,不紧不慢。

    顾和的车紧随其后,他的车后也跟着六个青衣僮仆,有的抱麈尾匣,还有的背着一张琴。

    顾和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纨绮宽袖袍,腰束青玉带,手持玉柄麈尾。

    到了桃坪,执事僧停住牛车,竺法潜把整个桃坪扫了一遍,发现有几个杂工在洒扫,于是收回目光,笑着和顾和下了车。

    陈三快步迎了出来,朝两人深深一揖:“见过顾公,竺公,吾家郎君一早去了山后葛仙翁的草庐,过午必回,请先入别院稍坐。”

    “葛稚川?”顾和微微有些不愉:“葛稚川还在庐山?”

    “葛仙翁在后山结庐炼丹。”

    顾和与竺法潜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各自带了一名近侍随陈三走进了草庐。

    陈三将二人引入正堂,吩咐阿蘅和阿苓奉茶,茶和茶具都是昨日周光送来的,上品的青釉细瓷。

    顾和端起茶碗一看,旋即微微皱眉,却还是喝了一口,又轻轻一颔首。法潜却看着一旁尚未收拾的麻纸和笔墨,砚池里还存着半池墨汁。

    他的目光落在麻纸上的字迹上然后便不动了。

    顾和放下茶碗看向了主位的屏风,麈尾搁在臂弯里,拈着颔下那三缕清须。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他忽然笑着对竺法潜道:“法师,谢氏子有避世之意啊,他才多大?弱冠少年哪里来的如许感悟?”

    竺法潜没有说话,目光不在陋室铭上。他在看矮几,突然起身将那张麻纸拿了起来。

    麻纸上写着四行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竺法潜的手开始发抖。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他嘴里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涩:“而此偈……才是顿悟啊,原来如此,既然本来无一物,尘埃又落在何处?既然明镜不是台,又何必时时拂拭?”

    他看着顾和,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发出声音:“那日谢檀越以四句佛偈破了贫道心障,而不过隔了数日,他竟然又写出一偈,若非佛子转世,何以至此?”

    顾和也看出来竺法潜状态有些不对,暗暗心惊的同时又笑道:“竺公今日失态了。”

    竺法潜忽然道:“今日方知,贫道才是真正执着之人。”

    顾和对竺法潜其实没有多少好感,毕竟他是琅琊王氏的人,南北士族天生不合,但这两日他又寄住在王氏的别院,王氏年轻一辈对他多有尊敬,所以不好出言讽刺。

    “老夫倒是看谢凤至的书法自成一格,虽然功力尚浅,但疏处可走马,密处不透风,未来当不在王廙王师将之下。”

    竺法潜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陈三用漆盘端着两碗冰酥进来,顿时吸引了顾和的注意力。

    青釉小碗里乳白色的冰碴上嵌着红黄色的干果碎,冒着丝丝白汽,看着就赏心悦目。

    “此乃何物?”

    “回顾公,此物名冰酥,是夏日消暑的小食,用山泉制冰,混以酪,蜜,果碎制成。”

    “冰?夏日哪里来的冰?奇哉怪哉!速速送来。”

    顾和有些不顾形象的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沁到喉咙。

    麈尾也不摇了,连吃了好几口才抬头问陈三:“此物也是你家郎君所制?”

    “是。”

    顾和有些失态道:“此子不是佛子,怕是星宿转世吧?”

    竺法潜也舀了一勺,然后低下头去,一勺接一勺把整碗冰酥吃完。

    午时刚过,院外传来一个声音:“郎君回来了!”

    竺法潜与顾和立刻起身走出别院,便看见谢宏从后山的小径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清秀少年和几个仆役,他和那清秀少年手上拎着一个篓,里面装着采摘的山菇,而后面的仆役则是各自扛着一个麻袋。

    葛洪的硝石被他一网打尽了。

    谢宏跟谢尚脚上的麻履都沾满了山泥,脸上也是汗,袍裾上还粘着几片碎草叶,他看到顾和与竺法潜先是一怔,然后把竹篓交给了谢尚,快步迎上来,朝两人深深一揖:“原本以为顾公和竺公过午才来,晚生失礼了。”

    顾和笑道:“谢郎不必如此,本来就是我们冒昧了,你这位典计安排得极为周到,茶是好茶,冰酥更是妙品,老夫在此比之在高门华堂里还自在些。”

    这句话竺法潜就当没听到,他极为郑重的对着谢宏合十一礼却没有说话。

    但谢宏是什么人?立刻朝竺法潜笑道:“竺公可是暑热难耐?晚生再命仆婢送一碗冰酥来。”

    竺法潜摇了摇头:“贫道不热,郎君,随贫道出家吧,琅琊王氏若何?陈郡谢氏若何?”

    谢宏差点一个趔趄。

    顾和与谢尚也呆了,震惊的看着竺法潜。

    谢尚一瞬间脸都红瘟了。

    来之前,他便听父亲谢鲲说起黄石岩上谢宏的风采,震惊之余又无比向往见到这位族兄。

    在他看来,陈郡谢氏有他父亲和他谈玄提升家族地位和名声足够了。

    一如谢鲲和谢裒,一个混名士圈,一个混朝堂,这才是家族长久计。

    通过这两天的接触,谢尚越发肯定了谢宏远比自己想象之中还要厉害。

    他从小聪慧无比,连王导都夸他,自然看得远比同龄人远。

    陈郡谢氏若有谢宏在,必然一飞冲天。

    竺法师竟让他出家?

    这是挖谢氏的祖坟啊。

    谢尚有一瞬间想骂娘。但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顾和回过神来,一脸笑意的看着谢宏,看他怎么作答。

    谢宏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竺公,晚生已有心仪之人,红尘多眷恋,家族传承为重,出不得家。”

    竺法潜显然不死心:“凤至檀越心仪何人?贫道让家兄为你作伐,日后诞下子嗣出家也不迟。”

    谢宏一口老血。

    他的心里微微一动。

    看样子那昨晚写的那四句佛偈对竺法潜刺激太大了。

    那是三百多年之后的慧能写的,慧能是谁?禅宗六祖啊,要论名气与佛法修为,远在竺法潜之上。

    他不过是顺手写了下来,没想到竺法潜的反应这般大。

    “竺公,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竺法潜一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顾和却不顾形象的狂笑起来:“凤至急智独步江左矣。”

    谢尚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去,旋即眼睛亮得吓人闲着谢宏。

    阿兄之才,我怕是望尘莫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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