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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尽出些洋相点子

    转眼又过了七八天。

    这期间,慰问队跟着总团的人,把北岭西边的几处兵站和仓库来回转了个遍。

    姜迎秋早好利索了,在台上跳起舞来轻盈爽利,几个腾空旋转半点不拖泥带水,惹得台下的战士们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每次一下台,她常常一个人靠在土墙根下,望着驻地外头那条黄土路发呆。

    老家的信,一直没动静。

    这几天驻地里也不算太平。

    沈向东往广播站跑得更勤了,今天送训练简报,明天帮着检修广播线,总能给自己找个正当由头。

    可林小荷待他已经大不如前。

    自从姜迎秋说出“普通同志”几个字,她再看沈向东忙前忙后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对劲。

    沈向东每次来,她不是低头整理稿件,就是推说马上要播音,连杯水都不再给他倒。

    至于陆振川列的那张相亲名单,也像是没了下文。

    他不提,姜迎秋自然不会追着问。

    只不过,大食堂打饭的时候,老高总会笑眯眯地给姜迎秋的铝饭盒里多扣一勺带肉沫的油渣。

    姜迎秋回头看过去,陆振川不是在跟政委说话,就是端着碗和底下的兵训话,连余光都不往她这边扫。

    这天晌午,大卡车总算颠回了北岭团部。

    姜迎秋刚从大卡车后车厢跳下来,连身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扑腾,跟罗春梅打了个招呼,直奔大门后头的收发室。

    老刘头听见窗外有动静,眼角斜了一下:“没呢,姜同志,今儿还是没你家的信。”

    姜迎秋说:“刘叔,您再受累把柜子底下翻翻,我都寄出去那么多天了,按理说该有回音了。”

    “真没有。”老刘头把铁勺敲了敲缸沿,“这班次军邮刚送到,都是前线各营的家书和公文。你明天再过来瞅瞅。”

    姜迎秋扒在木窗台上,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按她妈那种操心的性子,真要是收到了她来信说在军区落脚有望,即便再忙,也会连夜去胡同口让代写信的李老头捎一两行平安话。

    更何况她临走前千叮万咛,有事一定托人写信。现在音讯全无,到底是平安,还是出了什么大事?

    姜迎秋垂了眼,心口发闷,突突地跳个不停。

    这种没来由的心悸让她脚下一顿,转身时差点踩空台阶。

    “走路不看道,长了两只眼睛喘气用的?”

    陆振川刚从作训场地下来,手里抓着条宽边斜挎牛皮带,半截军袖卷到胳膊肘,露了里头的筋络。

    姜迎秋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把两根麻花辫往胸前一带,手背在身后,指头绞在一起。

    “刚查完信,回营房整理演出的行头去。”她强打精神回了一句。

    陆振川一双黑眸顺着她脸扫下来,没落她眼角的细小红痕。

    小姑娘平时那像炮仗一样的精神气儿不见了,两排牙齿把下嘴唇咬得没有一点血色。

    “脸拉得像苦瓜。”

    男人把牛皮带在手脖子上一搭,人靠住了旁边收发室的水泥柱,歪下身子打量她。

    “信没到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现在正是各条线过汛期,铁轨要是叫雨水淹了一截,来往公文信兜慢个三五天,都正常。”

    姜迎秋心烦意乱,当下就顶了回去:“你是不用等着盼谁的消息,当然说得轻巧,我妈一个人在镇上,连个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话出了口,鼻头一酸,赶紧偏过脸去。

    把人惹急了,陆振川没吭声,肩上的毛巾扯下来,往她手里一塞。

    姜迎秋攥着毛巾,嘟囔一句:“我没哭。”

    “我说你哭了?”

    陆振川往门口台阶一坐,语气缓了缓:“你写信时,回信地址留清楚没有?”

    “留了。”

    陆振川抬眼。

    见她把毛巾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缠着,眉头拧得死紧。

    “那就等着,邮路没断就一定会到,你急也急不来。你妈在纺织厂上班,厂里有组织有工会,韩家再横也不敢明着在厂区里动手脚,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不了解望山镇,”姜迎秋发愁,“韩家要整人,从来不动明面上的东西,专卡你命根子。”

    陆振川问:“怎么卡?”

    “粮本,供应关系,还有厂里的出勤评定。我走之前最怕的就是这个,可我不走,他逼得更狠。”

    陆振川沉默了几息,复又站起身。

    “回头我交代一声,有你的信第一时间给你送营房去。你先回去歇着,你别在这儿杵着,叫来往的兵看见,还以为我把你训哭了。”

    姜迎秋脸上一热,抬头瞪他。

    “我说了没哭!”

    “没哭眼睛红什么?”陆振川故意看了看天,“风沙迷的?”

    姜迎秋狠狠剜了他一眼。

    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干净,小猫披了张纸老虎的皮,毫无威慑力。

    陆振川哼了一声,等她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才进屋,手上一扯门把,甩手丢了帽子放在桌底面上。

    等不到家书这种事,他虽没什么体会,但也知道个理儿。

    前线打仗的时候,几封信接不到,家里可能就已经换了光景。

    那丫头也就是瞧着厉害,真要出了事,她一个人在北岭急得团团转也于事无补。

    小周正提着一大壶热水,往水缸里添水,陆振川淡淡瞥他一眼。

    “周儿,去通信室挂一趟县人武部的军线长途。”

    小周一愣,紧张起来:“团长,出事了?”

    军线平时只报防汛、调车和紧急公事。这个点挂过去,指定有大事。

    “问邮路。”陆振川翻开桌上的防汛记录,语气平平。

    “最近几处山口塌方,地方邮袋可能积压。让县人武部帮着问问县邮电局转运处,望山镇方向的邮袋这几天到没到。”

    “……”小周松了口气。

    跟着眨巴两下眼,笑意往上冒。

    “团长,是不是姜同志等家里的信着急了?”

    “废话你留肚子里打滚!”

    小周赶紧把嘴闭上。

    陆振川脸往下压,抓着笔拿出来指两点,“要是望山镇的邮袋已经到县里,就请转运处留意一下,有没有寄往北岭驻地、收件人叫姜迎秋的信。真有,就让下一班军邮车捎进来,别等每周采购车顺路。”

    小周点头:“明白。”

    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那……要不要顺便托县人武部问问,望山镇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陆振川睨他,停了一停,才点头:“问仔细点,别漏了。”

    “收到!”

    小周脚底跟装了轮子般奔通信室去了。

    陆振川拉开写字柜第二格,那叠各营连男同志的材料清单被压在最底下,上面一道道红道被他划烂得差不多了。

    先前答应替她介绍对象时,他觉得这事再简单不过。

    结果挑到现在,没一个看得顺眼。

    陆振川盯着那叠名单看了半晌,越看越不痛快,抬手把材料塞到了废纸盒下面。

    “尽出些洋相点子……”

    望山镇那帮杂碎,真要是趁她不在动了她娘的口粮,这事就不是几封信能解决的了。

    等消息清楚落实了……

    几天假而已。

    他倒真想亲自去望山镇看看,那帮人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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