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高登去了温斯洛教授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温斯洛,只有彼得和另一个陌生男人。
教授的大靠背椅上空无一物,散发着一股遗憾的气息。
彼得在待客区的小圆桌旁给人倒咖啡。
“你还活着。”彼得说。
“我今天第二次听到,”高登说,“但你的语气没之前那个那么热情。”
“之前那个是谁。”
“一位贵族小姐。”
“我不屑跟小女生比。”彼得的白眼翻得很克制,显然顾忌办公室里还有客人。
“这位是?”高登转向陌生男人。
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深棕色羊毛外套,内搭灰色马甲,手套以柔软鹿皮制成。
他还带着个黑箱子,黄铜包角,上着锁,看起来很难打开。
“叫我辛克莱就可以了。”男人欠身,“灵性工匠。”
工匠!
高登心头一动。
这些人可是伦德尼姆少见的大师,精通加工源质的秘传技艺。薇拉的剑,就是类似的人制作的。
“我是高登·维克,教授的助理。”高登道。
“辛克莱先生拿来一个源质,想找教授确认。”彼得说,“教授一大早就出门了,没说干嘛。”
“温斯洛教授是这领域的泰斗。我不介意等待。”辛克莱说,“弄错源质性相会带来一系列售后问题。”
“售后问题?”高登问。
“客户死亡。我的工坊被人砸。调查员上门。”辛克莱说,“这三件事可按任意排列顺序。”
“我能看看吗?”高登好奇。
“这……”辛克莱心里犯嘀咕。
源质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让两个学生看无疑是暴殄天物。
他也上过学,知道大学生比开智的猴子强不了多少。
年轻人总是有着惊天的好奇心,明明耐心等到教授回来就可以。
“让高登看一眼吧。”彼得无所谓。
他已经在这陪辛克莱坐了一个小时,咖啡喝到脑壳怦怦跳,巴不得有人赶紧给这事来个结论。
辛克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开手提箱。
箱内铺着深紫天鹅绒,嵌着一只六边形封存箱,顶上是透明的,中间悬着一枚极漂亮的源质。
高登眼里,立刻亮起诱惑力十足的光芒,让人魂不守舍。
它像一颗半透明的紫红宝石,犹如玫瑰与夜色的混合,内部长着细丝般的荆棘纹路。
高登舌尖泛起一股淡淡的咸味,仿佛有一滴泪水滑进嘴角。
【闪耀的小型源质——“悲伤与荆棘”。可唤起那些疼痛而悲伤的记忆。越痛,越不肯松手。】
高登饶有兴致。
“漂亮吧?”辛克莱说,“这枚源质是从南方大陆进口的稀有品。”
“很漂亮。”高登说,“您打算怎么处理?”这种源质很明显不适合炼入。
“把它做成胸针,送去诺里奇街一家珠宝行。”辛克莱说,“那边想要一件救难节主题饰品。慈善、优雅、适合寡妇。”
高登已经看到了那画面。
寡妇戴上胸针,然后哭个不停。
想到亡夫生前的种种不是,哭得更伤心了。
“源质不是彩色的石头,不能觉得好看就觉得它一定对人类有益。”高登说。
“你现在说话有点像温斯洛教授,只是年轻了四十岁,穷了四十万倍。”彼得说。
“……维克先生不赞成这项设计?”辛克莱皱眉。
高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俯身看那枚源质,装作认真观察,表现得像个正在寻找证据的专业人士。
“这个封存箱放源质多久了?”高登问。
“从海外运来就是这个样子,大概已经过了四个月。”辛克莱说。
“想检验源质特性,也有办法。”
“愿闻其详。”
“源质会有微弱灵性放射。时间足够,周围材料会留下沉淀。可能是一块布,也可能是空气。”高登说,“彼得,过来闻一下。”
彼得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是我?”彼得问。
“因为你是本校经验丰富的研究员。”高登说。
“研究和闻源质之间隔着一条比黑水河还宽的河。”彼得说。
“可以,那我们再坐六个小时等教授回来。”
“你怎么不自己来。”
“我又不急。”
“……我闻完会怎样?”彼得看了一眼墙上的黄铜钟,显然还有事。
“理论上,只会产生轻微情绪反应。”高登说。
辛克莱把六边形封存箱打开。
冷空气从匣中逸出,彼得用扇闻法扇了下。
一秒。
两秒。
彼得面露悲伤。
他眼中的不耐烦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深沉而又复杂的悲伤。
“我想起索菲娅。”彼得说。
“谁?哪个大美人?初恋?”高登好奇。
“我小时候养的一只鹅。”彼得说,“它很凶,只认我,追着村里邮差啄。有一天我奶奶说它走失了。”
“很遗憾。”
“晚上,家里做了大鹅汤。我喝了两碗,然后去厨房,看到索菲娅的脑袋放在桶里。”
办公室安静片刻。
高登表情沉痛。
辛克莱也表情沉痛。
“索菲娅还挺好喝,土豆很好吃,白菜也很好吃,而且撒了盐……”彼得神游天外。
“非常感谢你的牺牲,彼得。”高登说。
“我恨你。”彼得说。
“恨我说明你情绪功能完整,很好很好。”高登说。
辛克莱却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
“确实……这是会带来悲伤的源质,我也猜它有这种性状。”辛克莱说。
“不只是悲伤。”高登的语气十分专业,“注意彼得的叙述。他没有只想起索菲娅……那只鹅的死,他还补充汤好喝,还记得喝了两碗,记得奶奶撒谎。你看,这情绪里有依恋、有羞愧、有疼痛,还有一种不愿放开的回味……如果只是悲伤,彼得一定遇到过比这更痛苦的事。”
“……”彼得瞪了一眼高登。
“对!这很重要,不愿放手的是大鹅,还是它的味道?还是你那回不去的童年?”辛克莱追问,也开始思辨内容。
“……请你们别再提索菲娅了……”彼得把咖啡一口灌下去,试图用苦味冲掉童年的大鹅。
高登指向那枚美丽源质。
“总而言之,如果做成救难节胸针,佩戴者一定会很悲伤。至于优不优雅,取决于她哭的时候鼻涕多不多。”高登总结。
“所以不能给珠宝行。”辛克莱表情严肃,“不适合日常佩戴,也许在葬礼上会有用。”
“不,听我一句劝,可以给警署和调查局。”高登道,“让那些犯人想想这辈子多荒唐。”
是啊。
辛克莱眼前一亮。
这是一种能唤醒苦涩回忆、放大悲伤的力量,用在审讯场合,说不定有奇效。
很多人能受苦,能硬扛严刑拷打,可半夜想起一件后悔的事,精神未必受得住。
辛克莱收好箱子,认真打量高登。
“我想我已经有足够线索了。”他说,“钟楼街,辛克莱灵性工坊。维克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很乐意请你看几件半成品。我现在得回去工作,今天有个猎人给我送来一个小源质,我需要尽快处理。”
格雷动作真快。高登心想。昨天还在谈价格,今天已经把东西送进工坊。
“性相十分扭曲,适合做子弹?”
“爆瓶可能更合适……啊,您怎么知道?”
“没事。”高登说,“慢走。有空我会造访。”
灵性工匠意味着加工和改造源质的技术,他很乐意接触相关人士。
辛克莱起身收起手提箱。
彼得送辛克莱出去。
此事让他食欲忽高忽低,一会儿想为逝去的童年而哀哭,一会儿想问问城里哪里卖炖大鹅。
走廊上,辛克莱反复想着高登·维克这个人。
温斯洛教授的助理?
这样的判断力,不一般。
当然,长期在温斯洛教授身边,耳濡目染也是有可能的。
他心里悄悄记住了“高登·维克”,作为值得结交的人。“彼得·格什科维奇”,教授的另一个助理。还有“索菲娅”,一只被人爱过的大鹅。
……
高登在温斯洛的办公室睡到晚上八九点,他睡得很沉。
“咦?”温斯洛教授回来。
他没有立刻叫醒高登。
看到高登在沙发上躺着熟睡,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里睡到天昏地暗,脑海中全是梦和远大理想。
温斯洛在椅子上坐下。
“早上……晚上好。教授。”高登感觉有人靠近,从待客区的沙发上睁眼。
“等我这么晚干什么。”温斯洛教授将一本手稿放在桌面上。
“日常问候。”高登揉了揉脸,其实是想问古代拓片和渔王,“但我的事可以稍后。那是啥?”
“试稿,《洛格里斯皇家学会期刊》。”温斯洛语气淡然,手却一直忍不住抚摸它的封面,“我们的‘析出物定向诱导深爪魔实验’,作为短篇通讯过审了。我今天跟其他学者们聊了一整天。”
高登清醒了。
《洛格里斯皇家学会期刊》是学术界的圣殿,它刊登最前沿的研究成果,是区分一流学者和三流笨蛋的关键。
那篇关于银鱼匣析出物的实验,竟然要发表了。
定向诱导,他当初只是跟伯爵开个玩笑,可现在它真的写进了学术期刊!
温斯洛教授表情仍然平稳。
但高登看得出来,老头很高兴。
进来三分钟,温斯洛已经抚摸手稿好几回了。
这是学术生涯日常刷战绩的重要一环。
“恭喜教授。”高登说。
“不只是我,还有你。”温斯洛笑了笑,“样本来自你,初始判断来自你,实验记录你也参与了。高登,这是你和帝国学术界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刊行时,请把我描述成不愿透露姓名的助理。”高登道。
“当然。当然。没必要徒增风险。”温斯洛看到他的咖啡袋子变矮一截,“……白天有人来过?”
高登说了下灵性工匠、悲伤与荆棘,还有索菲娅。
“啊,辛克莱。”温斯洛若有所思,“他是本校毕业的,上过我的课。那孩子不适合留校。他受不了委员会、答辩和蠢问题。但他有一双很稳的手,和你一样。另外,他擅长把源质制作成对人类很有用的东西……这都有助于我们追逐真正重大的命题:寻找源质的真相。”
“源质的真相?”高登也很好奇。
他的眼睛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信息,甚至能直接辨认某些特性,发表高谈阔论。而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源质力量。
还有那头长得像黑山羊的异魔,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最古怪的异常之一,事后被彼得不知道丢进了哪个焚化炉,而它留下的问题,却还活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