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顾长川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断壁残垣，落在了大梁皇城所在的位置。
只见那座看着气势恢弘的帝王宫阙，也和外面的那些建筑一样，从外墙、角楼到里面的每一座殿宇、每一片琉璃瓦全都是一片漆黑。
而且样式比起皇宫也更近寺庙，在皇城最深处还矗立着一座漆黑高塔，直入苍穹，上端被完全掩盖在了苍白云翳之中。
整座皇宫远远看去，根本不像是一座人间皇城，反而更像是一座庞大无比、阴森诡谲的漆黑佛寺。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北境突降一颗暗红色的妖星，砸穿了大梁与北莽交界的黑风山。”
崔文渊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追忆时的恐惧，“起初朝廷只当是寻常陨铁，未曾理会。
可过了不到半年，京中突然来了十几个赤足披黑袈裟、满嘴胡言的流浪苦行僧。
为首的妖僧自号‘无生’，竟不知用何种妖术买通了宫里的内侍，面见了当时已经年过五旬、沉迷方术不理朝政的皇帝。”
“那妖僧对皇帝说，黑风山坠落的根本不是什么陨石，而是九天之上的‘无上真佛’怜悯世人生苦，特意降下的一截佛骨。
只要能将这截天佛赐骨迎回皇宫，筑造九九八十一级浮屠宝塔日夜供奉，饮佛骨浸出之神髓，便可脱胎换骨，得享万世不灭之长生。”
“当时满朝文武皆道那是妖言惑众，太傅与几位阁老更是死谏阻拦。”
崔文渊惨笑一声，满脸悲凉，“可那昏君早已被长生二字迷了心窍，为了从北莽手中夺下黑风山那截所谓的佛骨，他不顾连年大旱、国库空虚，强行征发三十万大军同北莽开战。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年，尸横遍野，硬生生拼掉了大梁十数万边军将士的性命，才终于将那块足有三丈高、通体漆黑如墨且生有肉络的怪石迎进了梁都皇宫。”
“自打那截邪骨入宫之后，皇帝的性情就变得越发暴虐癫狂。”
老人喘息着，声音都在发抖，“两年前，他突然下旨，废黜儒道百官，尊那妖僧无生为国师，更要求天下改制，命举国上下皆以黑为贵。
无论是皇宫大内，还是各州府县的城墙、庙宇、民居，全都要刮去朱漆，统一刷上特制的黑漆；
更要各地大兴土木，强征民夫修建漆黑佛寺。
最令人发指的是，一年前，宫里竟又传出一道荒唐绝伦的圣旨。
凡大梁境内，百姓死后一律不准入土安葬，也不准火化，必须将尸身完好无损地送入当地的黑漆佛寺地宫之中，说是这样就能得到大佛普渡，再不入生苦六道。”
“那后来呢？”顾长川沉声追问，“他如此肆意妄为，你们就不能造反吗？或者说，勤王？”
“如何没有？可那昏君和妖僧勾结，凡是举起反旗的，无论各地亲王，还是义军领袖全都会毫无征兆地暴毙。
义军往往才成规模就又会再度溃散，根本挡不住这个昏君的僧兵。”
“原来如此，”顾长川点了点头，“所以灾祸爆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日，宫中那座耗时两年、累死数万工匠才建成的黑塔终于封顶。”
崔文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满是泪水，声音压抑到了极点，“皇帝下令紧闭皇城四门，将我等绝大部分不肯信奉妖佛的朝臣尽数隔绝在外城，只带了那百余名黑衣妖僧。
还有平日里最会逢迎上意、帮着他搜刮民脂民膏的几名奸佞宠臣，一同登上了皇宫祭坛，说是要举行什么‘迎佛接引大典’！”
“那天夜里，老夫正在太仓署值守，心里不安，便登上了署衙后方的望火楼，朝着皇宫方向张望……”
说到这里，崔文渊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子时一到，皇宫那座黑塔顶端突然冲起一道暗红色的血光，直插云霄！
紧接着……紧接着老夫就看到，头顶原本缀满繁星的夜空，就像是一块被人用刀划破的破布一样，硬生生裂开了一道横跨百里的巨大口子。
那口子里面，真的睁开了一只眼睛！
可我很确定，那绝不可能是什么真佛的慈悲法眼。
因为那根本就是一只……一只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穹、眼白全都烂透了、流着黑黄色脓水、里面还嵌着无数个小眼珠子的腐烂巨眼啊！！”
崔文渊泣不成声，“那只烂眼珠子只在天上往下看了一眼，前前后后不到一息的工夫，裂口就合上了，就像只是一场幻觉。
可从那一刻起，一切就全都变了！
天上的星星一颗都看不见了，哪怕到了白日，太阳也像是隔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翳，再也没有亮堂过！
再然后，没过几日，一场奇怪的瘟疫就出现了，城里的许多百姓身上突然就开始长黑毛，指甲变成黑爪，却根本查不出病因；
黑漆佛寺地宫里存着的那些死人尸首，更是在一夜之间全都睁开眼睛爬了出来，见人就咬，见血就狂！
再往后，连活生生的人也在白雾里变成了长毛的猿魔……
老夫眼见大势已去，只能带着太仓署的差役和附近街坊的妇孺躲进这储粮地窖，靠着六寸厚的生铁闸门苟活至今……”
听完崔文渊这番泣血的控诉，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大石等人粗重的喘息声。
顾长川站在原地，头盔下的眉头深深锁起。
天星坠落带来污染源，土著统治者受蛊惑建立信标祭坛，最终在献祭仪式上引来邪神注视，导致整颗星球被直接拖入灵域深渊、与正常宇宙剥离……
这一整套流程，听起来貌似十分合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区区一个连工业革命都还没有发生的文明，可以有足以引发如此大变化的能力？
那颗所谓的妖星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刻，无数疑问一下都浮上了顾长川的心头。
“那个皇帝呢？”
沉思片刻后，顾长川再度抬头看向皇宫方向，语气凝重：“祭典之后，有人见过他吗？”
崔文渊痛苦地摇了摇头：“没有。
自那夜，天上开眼之后，皇宫的四扇玄铁宫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里面反而长出了无数那种会喷吐灰白雾气的黑色肉藤。
起初几日，城中还有禁军将领试图带兵撞开宫门进去护驾，可凡是翻墙或是从水道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甚至连半点动静都没传出来过。”
顾长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随后，他迈步跳上了旁边一座尚未完全坍塌的三层石楼顶部，极目远眺北方那座死寂的漆黑皇城。
通过战术目镜的高倍光学变焦功能，他的视线越过那道缠满黑色肉藤的宫墙，落在了皇宫正中央的那座核心建筑之上。
哪怕是以顾长川见识过现代摩天大楼与星际母舰的眼光来看，在看清那座建筑全貌的瞬间，他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荒谬与震撼。
那是一座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漆黑巨石与暗沉金属混合砌成、造型古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感的八角浮屠佛塔。
整座黑塔层层叠叠向上收拢，飞檐斗拱如同一排排向外刺出的黑色骨刺，笔直地插入云霄，就像是一道接天连地的漆黑长梯。
如果当真如这位崔老先生所言，这塔有八十一层的话，那总高度恐怕都不止百米了。
在一个连水泥和现代起重机械都没有的封建王朝，用短短两年的时间，平地起高楼建起这么一座超过几百米高的八十一层黑石高塔，这根本就已经完全违背了科学常识。
除非，在建塔的过程中，就已经有某种超自然的神性力量介入其中了。
顾长川拉近头盔中的视角，塔身的细节便骤然表现得更加清晰。
只见那座八十一层漆黑浮屠塔的每一层飞檐下，都悬挂着一口黑漆铜钟，只是那些铜钟没有随风摆动，反而被无数从塔身内部钻出来的暗红色粗大血管死死缠绕着。
数百米高的巨塔，仿佛都在随着某种低沉而缓慢的脉搏微微起伏。
“庄生，扫描结果出来了吗？皇宫和那座黑塔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顾长川在通讯频道里沉声问道。
【已经没有活人了，也没有小型变异体。
目前看来，就只有一个能级大致在三阶附近浮动的大型生命体，位置就在塔那边。】
凌宇的声音立刻响起，同样带着些许凝重：【情况明显有些邪性，这边建议你可以采取一些更加高效的做法，而不是以身犯险。】
“收到，我明白，”顾长川笑着点点头，“放心吧，我可是很惜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