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68年。
虽说距离三年饥荒已经过去五年时间。
可农村大部分人,温饱都还是问题。
革命运动在全国范围内,浩浩荡荡铺开。
她那年虽然已经十八岁。
但因为各种原因,还在村里读初中班。
平时放学回家,照顾妹妹,忙家里的活儿。
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两个用。
这种情况下,她曾想过放弃学业。
但父亲却拦着,并叮嘱她。
就算在学校什么也学不到,也应该混个高中毕业。
可关键是,她在学校。
平时学校都干什么,她心里一本账。
学习?
只是附带的。
今天跟着去东家运动。
明天跟着去西家运动。
她年纪大。
自然而然也就成了这帮小年轻里面的中流砥柱。
没有运动之前,江玉玲就像是蚂蚁群中最普通的工蚁。
没有人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可开始运动,她的身份地位。
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了质的飞跃。
出门在外,那些地主富农看到她,都能止不住的哆嗦。
被一帮半大小子和姑娘簇拥着。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给谁,估计都会飘起来。
也就在这节骨眼上。
孙国庆来了。
和别的知青不同。
这年月,其他大部分知青都是被下放来的。
可孙国庆。
却是自己主动申请。
来到农村支援农业建设的。
孙国庆当年比江玉玲年长十岁左右。
三十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长得虽然不算太俊。
但人家是学校的教员。
有工资,有补贴,身上穿的衣服也新。
最关键的是。
人家的思想,比她更先进。
但凡是搞运动,孙国庆能三天三夜不合眼。
除此之外,最吸引江玉玲的,那就是孙国庆有文化。
她虽然也上了初中。
可她肚子里的墨水,也就支撑她能读完报纸。
甚至。
报纸中不少字,她都认不全。
孙国庆呢?
来到村里,平时身边围着的都是年纪太小的孩子。
只有江玉玲这个大姑娘,两个人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块。
也就在这期间。
江海生知道了江玉玲和孙国庆谈恋爱的事情。
江海生活了大半辈子。
他只一眼,就觉得孙国庆这小子不咋地。
出面阻拦。
当时。
江玉玲就算再激进,她心里清楚,老爹劝她,也是为了她好。
她哭着去找孙国庆说分手。
但接下来。
孙国庆直接露出了真面目。
“爹,您还记得当年咱们搬家吗?当时您在揭墙上的画像时,从椅子上摔下来,直接将画像给撕成了两半?”
面对江玉玲的询问。
江海生皱眉点了点头。
江玉玲接着哭着说道:“我找他提出分手,他当时就告诉我,如果我不继续和他好,他就要将这件事情汇报给公社领导。”
“要带着学校这帮小年轻,整死你……”
“呜呜呜……我知道,这件事情真要是闹大了,咱们家,肯定要家破人亡。”
“随后,我就带着他,想要征求您的同意,让我们两个在一起,谁能想到,您甩手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当时他是没说什么,可我跟着他出去,他很明确告诉我,要整死你。”
“我能咋办?咱家的情况,我心里清楚,您要是走了,阿远还有来娣和招娣,还能活吗?”
“另外,您这脾气,我……我也不敢将他威胁我的事情说出来,我怕我说出来,您提着斧头劈死人家。”
“没办法,我只能和他好,但他还是带着人,威胁我,拉着您去游街。”
“我当时也想了,游街就游街吧,另外,我也知道他这样做,就是让我彻底断了和您还有我娘的这点亲情。”
“游街,咱们家这几口子人,最起码是全乎的。”
“可我真要是听了您的话,和他彻底断了联系,咱们家,就要折进去好几个人呢……”
这些事情。
别说江海生不知道。
就连重生一世的江远,也是首次听说。
不过当江海生和江远听完大姐这话。
他们再回想当年这些事情。
还是从中想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当初这件事情发生时。
江海生就觉得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弯弯绕。
可他在气头上。
再加上问江玉玲,江玉玲除了抹眼泪,愣是不吭一声。
如今。
再听自己这个大闺女说出之前的种种。
江海生脖子上的青筋都肉眼可见。
他手心里攥着汗,瞪大了眼,盯着江玉玲:“那后来呢?后来你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江玉玲哽咽着说道:“再后来,等这些事情查得不严了,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小梅和小英,虽然不是很听话,但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另外我和他在一起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长时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真要是和他离婚了,两个孩子,往后也就彻底毁掉了。”
听完江玉玲这番话。
江海生已经泣不成声。
他虽然想到当年的事情,可能没自己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
但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曲折离奇。
看到江玉玲掩面痛哭的模样儿。
江海生擦掉眼泪。
哽咽着,伸手将跪在自己面前的江玉玲给拽起来,“起来,起来吧……你这傻闺女,你怎么就不知道将这些事情早点说出来呀?”
“这些年来,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和你娘每次提起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唉……傻闺女啊……”
江远听到这里,他知道,父亲心中的这根刺,总算是拔出来了。
可父亲原谅了江玉玲。
往后,大姐的日子又要怎么过呢?
难不成又要和四姐一样。
彻底离开孙国庆?
虽说以他现在的经济实力,多养活几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别忘了。
江玉玲,还有两个孩子呢。
孙梅和孙英,已经不是阿文和阿武这样的小屁孩了。
不说这两年纪稍微大点的孩子吧。
就阿文和阿武,在他家虽说衣食无忧。
可父爱的缺失。
对孩子而言,绝对是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伤痛。
就这点而言。
他这个舅舅,肯定无法弥补。
更何况。
上次自己去孙国庆家里。
从孙国庆对孙梅和孙英的态度。
江远能感觉到,孙国庆对孩子还是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