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这张硬板床,又扫了一眼墙角那两个破碗。
“苏伯伯,林伯母。”
他开口,语气放得很慢,像在为什么事情惋惜。
“我是真没想到。”
“苏玥欣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往里稍稍进了半步,把头歪了一点,声音更低。
“再怎么说,你们也养了她那么多年。”
“她怎么能让你们住在这样的地方,受这种罪。”
苏逸安原本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来了。
他这几日似乎是被饿狠了,脸色苍白,没什么气力,眼皮都提得艰难。
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点扎人。
他就那样靠着床板,看着门口站着的那张脸。
然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嘴唇往前一送。
“呸。”
那一口唾沫吐出去,飞得不高,落在离傅远珩脚边不远的地上。
苏逸安的声音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傅远珩。”
“真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人。”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话还继续往下说。
“当初……”
“多亏苏瑶,没嫁给你。”
傅远珩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惋惜还挂在脸上。
可 “苏瑶” 这两个字一落进耳朵里。
他的装模作样就像被人一刀割断了。
整个人猛地一僵。
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骤然收回来,脚下跨了两步就迈到了床边。
膝盖一低,手臂一探,五指狠狠抓住苏逸安的衣领,往上一拽。
“你说什么?”
嗓子破了,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沉吼。
苏逸安本来身子就虚,被这么一拽,整个人从床板上提起来半截。
后脖子上的皮被衣领勒住,脸一下憋得更白。
脚在地上拖着,连喘气都要断在喉咙里。
傅远珩的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又急又重地砸下去。
“当初,是不是你怂恿苏瑶,不让她嫁给我?”
“她本该是我的!”
“上辈子她都嫁给我了,这辈子为什么不嫁?”
林洛宁一见这情形,心脏都提到了嗓子口。
她猛地从墙边撑起来,几步扑过去。
两只手抓住傅远珩那只胳膊的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扯。
“你个畜生!”
“你疯了!你嘴里说的什么胡话?”
“你给我松开!松开他!”
一个多日没吃饱的人,根本扯不动。
林洛宁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傅远珩的袖子被她扯得变了形。
那只手却像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傅远珩根本没往后看一眼。
他现在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其实这些日子,他夜夜难以入眠。
他每天夜里在园子里转,转一圈又一圈。
屋里有灯他不点,床上躺下去也睡不着。
眼睛一闭脑海里就是一定要得到苏瑶的念头。
所以他才会这么晚了,依旧会出现在这间牢房。
他想让苏逸安和林洛宁配合。
只要他们愿意给苏瑶打一个电话,她一定会来香江。
只要她来,他就能想办法把她留在身边。
“你说!”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衣领,苏逸安的头跟着一摆,声音狠狠压下去。
“你到底愿不愿意,给苏瑶打个电话?”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配合……”
他把字咬得一个比一个狠。
“信不信,我给你上刑?”
苏逸安被他拽着,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响,脸憋得通红,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发疯的男人。
他喘得断断续续的,但依旧把话说得硬气。
“你打死我……”
“我也不配合。”
傅远珩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凸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玥欣从门口的阴影里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稳,看向傅远珩的眼中带着一点柔和的光,语气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傅哥哥,你这是干什么?”
“别生气。”
她走近两步,样子柔情蜜意的,像是朵解语花。
“跟他们生气犯不上。”
“我了解他们。”
“我来劝他们肯定会配合的。”
傅远珩转过头来,看向苏玥欣的眼神反倒更冷。
“你劝了这么多天。”
“他们都拒不配合。”
“你打过去的电话,苏瑶压根不接。”
“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见状,苏玥欣也并没退。
她继续往前凑了一步,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前胸上,慢慢顺着,声音很轻。
“傅哥哥,别气。”
“你就再信我一次。”
傅立即把她的手背狠狠一挥,那力道又急又冷。
甩得她手在空气里划过去,半边身子也跟着偏了一下。
“离我远点。”
男人的眼里全是厌恶,丝毫不藏。
他没有再看她第二眼,迈开步子,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边,脚步一停,头也没回,只把话丢下来。
“五分钟。”
“就再给你五分钟。”
门外的院子很静。
他站在那道窄门外侧,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机啪地一响,烟头亮了一下,跟着暗下去,冒出一缕烟。
他没再往里看。
囚禁苏逸安和林洛宁的牢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苏逸安慢慢把身子靠回床板,喘得厉害。
不等苏玥欣出声,他就先开口了。
“苏玥欣。”
那声音哑得厉害,字却是咬得一个一个的。
“你个白眼狼。”
“我当初,真不应该养你。”
他喘了半口气,胸口往上一挺。
“我就该在你小的时候,直接掐死你。”
苏玥欣没急着动。
她站在床边,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
看着苏逸安白到发青的脸,看着林洛宁攥在膝头,抖得厉害的那双手。
然后她笑了。
那声笑很轻,从鼻子里透出来,一点温度都没有。
“呵呵。”
她把头微微一偏,眼神冷下来。
“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你们还不是看苏瑶比我有能力,才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记得苏瑶刚回苏家的时候,你们明明更器重我,瞧不上她。”
“你胡说。”林洛宁摇着头,声音沙哑。
“苏玥欣,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懂。”
“苏瑶是我们的女儿。”
“我们一直是真心疼爱她的。”
她承认刚开始她做的确实不够好,正如苏玥欣所说的那样。
但此时此刻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当着苏玥欣的面承认。
闻言,苏玥欣唇边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里有凉,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痛。
“真心疼爱吗?”
“那我在你们膝下承欢的那二十年……”
“就是一场笑话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问。
问完,她自己的眼神直接淡了下去。
她的心仿佛在滴血。
二十年的时间,不是一天两天。
她一直在这两个人跟前叫爸爸妈妈。
小的时候也把碗举得高高的,等他们一句夸。
他们原来从来没在乎过她吗?
他们的心里只有苏瑶吗?
苏瑶,苏瑶,又是苏瑶。
此时此刻苏玥欣恨得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