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师,细雨如丝。
工部军器局西院的火器录档坊内,百名神机营匠人已入驻月余。
每日卯时三刻开工,酉时末收工,兵部录事官逐页核对工艺记录,工部侍郎王襄亲自坐镇督办。
表面上看,一切井然有序,神机营的火器制法正按旨意逐步移交朝廷。
萧明远坐在西厢的工位上,手中毛笔悬而未落。
这位五十余岁的资深火器匠师,在神机营效力二十三年,亲手铸造过永乐八年征漠北时朱棣御用的三眼铳,也曾参与设计迅雷铳的六连装机括。
如今,他却要日复一日地撰写那些早已淘汰的旧版工艺,以应付东宫和工部的索取。
“老萧,今日的录档可完成了?”一名兵部录事官踱步过来,目光扫过案上的纸卷。
“还差最后一段火药配比说明。”萧明远不紧不慢地应道,笔尖在纸上添了几笔,“硝酸提纯的步骤,昨日已经写完,今日只差硫磺醋蒸的收尾工序。”
录事官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又忽然停下脚步:“对了,王侍郎让你明日辰时去一趟东院议事厅,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明远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下官记下了。”
待录事官走远,萧明远缓缓搁下毛笔。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那是常年握锤打铁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二十三年,他从一个普通的铁匠学徒,熬成了神机营军器司的首席匠师,一手带出了包括他女儿萧氏在内的十余位火器好手。
可眼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录档坊,却处处暗藏杀机。
这一个月来,萧明远早已看清了局面。
东宫的人、齐王的人、谷王的人,三方势力都在暗中策反匠人。
有人用银钱收买,有人拿家人要挟,有人许以官爵前程。
前几日,那个叫沈四的匠人就被东宫拿老母病重做要挟,交出了早已淘汰的《硫磺醋蒸提纯法》;欠赌债的牛大力被人帮还清赌债,换走了隐去淬水关键步骤的枪管锻造口诀;周顺更是因妻子难产得救,倒向了东宫,交出了棘轮齿距偏移的迅雷铳机括图。
萧明远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他按照朱瞻均和于谦的吩咐,假意配合录档,上交旧版枪管钻膛参数。
那些参数看似详细,实则早已被神机营工坊淘汰了三年。
用这样的旧技术造出的枪管,射程和精度都会大打折扣,连续射击十次后必会出现微裂纹。
真正的水力螺旋钻图纸,藏在张三丰的丹房暗格中。
真正的底火合药精确配比,只有包括萧氏在内的十名核心骨干掌握。
萧明远暗自庆幸自己的女儿萧氏是那十人之一。
那丫头从小在工坊长大,六岁就能分辨硝石纯度,十二岁便能独立铸造手枪管,如今二十出头,已是神机营火器研发的顶尖好手。
铁面人主导的后装线膛枪项目,萧氏正是核心测试员之一。
可这份庆幸,今日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录档协编……”萧明远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手中的毛笔不觉握紧。
昨日傍晚,他去东院交送录档样本时,无意间瞥见东院侧门驶入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
马车帘角掀起的瞬间,他隐约看到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形与皇长孙朱瞻基的贴身内侍极为相似。
工部侍郎王襄的师爷亲自迎了出来,将那人引入东院深处的密室。
萧明远留了个心眼,假意去茅厕,绕到东院侧墙的排水沟旁偷听。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中,他听到了几个关键字——“萧氏”“押送”“审讯”。
萧明远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他们要对萧氏下手!
他强作镇定地回到录档坊,继续抄写那些毫无价值的老旧工艺,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东宫的人已经盯上了萧氏,想要通过绑架或诱捕,逼她交出后装线膛枪的真正技术。
萧氏虽然聪明机警,但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若是落入东宫手中,面对那些老练的刑讯高手,后果不堪设想。
当晚回到住处,萧明远彻夜未眠。他在破旧的信纸上写了一封暗语信件,次日一早便通过神机营设下的暗桩送了出去。那封信里只写了四个字:“东风将至。”
这是他与朱瞻均、于谦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东宫要对核心人员下手了。
三日后的深夜,西山工坊。
朱瞻均裹着厚厚的棉袍,坐在密室的火炉旁。他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余毒仍在体内作祟,张三丰特制的药布每日都要换三次,疼痛如附骨之疽,从不止歇。
那张刻有“神机·密”的银令牌,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手边的木桌上。
“你说萧明远的信到了?”朱瞻均看向快步走进来的于谦,声音低沉。
于谦卸下沾了雨水的披风,在火炉旁坐下:“到了。暗桩传信确认,工部军器局内确实有东宫密使出没。王襄的师爷在三日前的傍晚密会了一名玄袍男子,经暗卫辨认,正是朱瞻基的贴身内侍秦安。”
朱瞻均眉头微皱:“秦安……这小子是朱瞻基身边的老人了,从小一起长大,深得信任。他亲自出马,看来东宫对萧氏势在必得。”
“更棘手的是,工部那边已经正式行文,以‘录档协编’为名义,要求萧氏入京参与火器工艺校核。”于谦取出公文副本,递了过去,“王襄签发的,兵部盖章,明面上挑不出毛病。但若萧氏真的去了,等于是羊入虎口。”
朱瞻均接过公文,借着火光仔细端详。公文上的公章和签章齐全,措辞冠冕堂皇——“神机营火器造作精妙,非寻常工匠所能领悟,现录档工序已近尾声,尚需原制匠人亲临勘验,以正工艺。故调神机营匠师萧氏入京,为期十日,协编录档。”
“十日?”朱瞻均冷笑一声,“若真的进了工部军器局,怕是第一天就被扣住了。东宫有的是手段让人‘意外失踪’或是‘畏罪自尽’。”
于谦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朱瞻基这么快就对萧氏下手,会不会与他派人查西山工坊有关?”
“应该有关。”朱瞻均揉着太阳穴,语气透着疲惫,“萧明远上交的都是旧版技术,东宫的人自然不傻。他们知道真正的核心技术掌握在萧氏这些神机营核心匠师手中,用强夺不来,就想用绑的。”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铁面人的后装线膛枪试射成功后,西山工坊已经开始量产黄铜弹壳。朱瞻基在京中安插了不少眼线,大概是嗅到了什么苗头,才会这么着急。”
“那我们怎么办?”于谦的目光落在银令牌上,“要不要将萧氏撤回西山?”
朱瞻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走到密室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师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方势力分布。他的手指划过工部军器局的位置,又落在东宫所在的文华殿,最后停在北镇抚司的标识上。
“撤回来当然可以保她安全。”朱瞻均转过身,眼中却闪烁着另外一种光,“但于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只是被动防守,永远也破不了东宫的棋局?”
于谦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
“让萧氏去。”朱瞻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让她去工部,让东宫以为她真的叛逃了。”
“这太冒险了!”于谦猛地站起身,“萧氏才二十岁,面对东宫那些老狐狸,稍有破绽就会万劫不复。况且,她掌握的是后装线膛枪最核心的参数,若真的落入朱瞻基手中……”
“所以,我们不能让她真的被俘。”朱瞻均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灌了进来,“我们得演一出戏,一出连纪纲都骗得过的戏。”
于谦皱紧眉头:“先生有何具体计划?”
朱瞻均回到火炉旁,将那张银令牌拿在手中摩挲:“先让萧明远传信回来,让萧氏主动提出‘叛逃’方案。她向来机敏,应该能想到这个主意。到时候我们安排一场假死,让她‘死’在工部押送的路上,换个身份潜入东宫。”
“假死?”于谦思索着,“这倒是个可行之策。但需要人手配合,而且时间要掐得准。”
“人手我来安排。”朱瞻均说,“纪纲之前留下刘荣性命彻查东宫,近来做壁上观的姿态明显。他不站队,正说明他心中已有权衡。若能让他在这场‘假死’之中起到作用,东宫便会深信不疑。”
于谦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按先生的计划办。我今晚就派人传信给萧明远,让他告知萧氏此事,明日一早听她回应。”
三日后,深夜的萧氏住处。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位于西山外的柳溪镇。萧氏以神机营匠师的身份起居于此,院中有专门的锻造间,平日里研究火器零部件,偶尔也会接待前来讨教工艺的年轻匠人。
此刻,萧氏正坐在灯下,仔细翻阅着父亲托人带回的密信。
信是用极难辨识的暗语写成,萧氏自幼便与父亲练习这种密文,读来毫不费力。她一字一句地看完,面色凝重,久久不语。
“要我主动提出‘叛逃’,打入东宫内部……”她低声重复着信中的核心内容,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屋外春雨渐歇,月光从云缝中漏出,洒在院中的锻炉上。萧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架跟随了她十年的锻炉。炉中炭火已经熄灭多时,铁锤和铁钳搁在石台旁,上面还残留着她前日试制弹壳时留下的划痕。
“若是按父亲和提督大人说的做,我要舍弃的就是这张脸、这个身份,还有这条命。”萧氏喃喃自语,“但只要成功了,东宫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她攥紧拳头,眼中的犹豫逐渐被决然取代。
第二日清晨,萧氏通过暗桩,给朱瞻均送去了一封回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愿做这颗钉子,钉在东宫心中。但请提督大人赐我一死,真到万不得已时,女儿这条命,父亲不必心疼。”
朱瞻均看了这封信,久久不语。他坐在密室中,手中握着那张信纸,指尖微微泛白。
“这丫头……比她爹还狠。”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中既有欣赏,也有苦涩。
于谦站在一旁,同样沉默。他知道,朱瞻均不喜欢这种用人当棋子的战法。但从浑善达克到雁门关,从战场到朝堂,他们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热血少年了。权谋和牺牲,是扎根于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法则。
“通知萧明远,按计划行事。”朱瞻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会让张三丰准备一副假死药,让人假死三日,三日后自然苏醒。同时安排暗卫,在工部押送途中制造一场‘意外’。”
五日后,工部军器局。
萧明远站在东院议事厅的台阶上,神色阴沉。他身后,一名二十出头的青衣少女静静而立,正是他的女儿萧氏。她今日穿了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发髻高高盘起,露出清秀的面容。
“王侍郎,这是小女萧氏,应调来参与火器录档协编。”萧明远声音生硬,像是在压着火气,“她手艺尚可,但年纪轻,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王侍郎多担待。”
王襄坐在太师椅上,笑呵呵地端起茶盏:“萧老哥放心,令嫒天资聪颖,神机营火器研发的名声,本官早有耳闻。只是录档大事关乎国本,令嫒既已来了,自然要全力配合,不可藏私啊。”
“那是自然。”萧氏微微欠身,语调平静,“民女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襄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萧氏身上停留片刻,挥了挥手:“好,那就请萧姑娘随录事官去西院安顿吧。工部和神机营同为大明朝效力,何必分彼此呢。”
萧氏应了声是,转身跟在录事官身后走了出去。
萧明远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萧氏便踏入了东宫设下的陷阱。而他们父女二人,要在这陷阱里,演一出生死搏杀的大戏。
萧氏被安排在西院一间偏僻的厢房,隔壁便是火器录档的工坊。当日午后,便有兵部录事官送来厚厚一沓旧版工艺图纸,要她逐页核对,标注修改之处。
萧氏翻看了几页,暗暗冷笑。这些图纸都是神机营淘汰了至少三年的旧技术,里面甚至还有已经废用的“震天雷”白磷火器配方,连神机营自己都不敢用的东西,居然被当成宝贝送到了她面前。
但她不动声色,提起笔来,一本正经地标注起来。那些标注看似专业,实则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修改,比如“淬火时间延长半刻钟”“火药颗粒研磨再细三分”之类的老生常谈。真正的核心技术,她一个字也没写。
一连三日,萧氏都表现得极为配合。每日准时到工坊录档,按时回房休息,从不与其他人过多交流。但暗地里,她已经注意到几个可疑的人物——一个经常在工坊附近晃悠的杂役,一个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她窗外的老妇人,还有一个自称是兵部书吏的中年男子,经常来找她询问火器工艺细节。
这些人,多半都是东宫安插的眼线。
到了第四日傍晚,萧氏正伏案书写时,那自称兵部书吏的男子又来了。他姓赵,年约四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锐利。
“萧姑娘,这幅图上的迅雷铳机括结构,和下官之前见过的有些出入,能否劳烦姑娘指点一二?”赵书吏说着,将一幅图纸摊在案上。
萧氏扫了一眼图纸,心中顿时一跳。那幅图上画的不是旧版迅雷铳,而是接近现役型号的改进版铳机——这是神机营三年内的新技术,虽然远不如后装线膛枪那般先进,但也绝非外传之物。
东宫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赵书吏,这幅图是从何处得来?”萧氏故作惊讶,“这是神机营的现役机括结构,按理说不该出现在录档坊的图纸中。”
赵书吏笑了笑:“是录档坊的匠人从旧图纸中翻出来的,下官只是好奇。萧姑娘若不方便,下官也不勉强。”
说着,他就要收回图纸。
萧氏却伸手按住了图角:“既然赵书吏诚心请教,民女自然愿意指点。只是这幅图上的机括结构,设计上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若按此制造,连续射击十余次后便会卡壳,甚至炸膛。”
“哦?”赵书吏眼中精光一闪,“下官愿闻其详。”
萧氏指了指机括上的一个连接处:“这里,棘轮的齿距偏移了半个丝,看似微小,但在连射时,每一次击发都会让撞针产生微小的偏移。十次之后,偏移量累加,撞针会偏离药池,导致哑火。若继续使用,偏移过大,撞针断裂,便会炸膛。”
她说完,又提笔在图纸上画了几笔:“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需将棘轮齿距往回调整半个丝,同时加强撞针基座的钢质即可。但这需要对钢料的淬火工艺进行微调,否则强度不足,照样会断。”
赵书吏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神色却越来越复杂。他心中暗惊:这个二十出头的丫头,对火器的理解竟然如此之深,难怪东宫冒着风险也要将其拿下。
“萧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他拱了拱手,“今日指点,下官感激不尽。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不必客气。”萧氏微微一笑,重新低下头抄写起来。
待赵书吏走后,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早就看出那幅机括图的异常——那是她故意放在录档坊文件堆中的诱饵,画着棘轮齿距偏移半个丝的旧版参数量,如今被东宫的人当作宝贝一样捧来示好。
鱼儿,上钩了。
又过了两日。
天色微亮,萧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打开房门,看到的是父亲萧明远铁青的脸。
“收拾东西,跟我走。”萧明远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提督大人传信过来,要你立刻回西山。”
“怎么这么急?”萧氏故作不解。
“工部有人要对付你!”萧明远说,“昨夜暗卫截获了一封密信,内容是东宫的人要借‘录档协编’的名义将你扣住,押送去北镇抚司审讯。我不能再让你留在这里。”
萧氏面色大变,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迟疑道:“可我若走了,工部那边该怎么交代?”
“管不了那么多了!”萧明远抓住她的手腕,“命要紧,走!”
两人急匆匆收拾了行李,趁着清晨残雾,从西院侧门溜了出去。柳溪镇上有一匹萧明远提前备好的快马,只要骑上去,两个时辰内就能赶回西山。
但就在他们刚出镇口,拐上一个荒僻山坡时,前方突然出现十余名黑衣之人。
“萧老哥,一大早就要走,也不跟王侍郎打声招呼?”为首之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阴沉的脸——正是昨夜那个自称赵书吏的男子。
此刻,赵书吏手中握着一柄雁翎刀,刀身在晨雾中泛着寒光。
“赵……赵书吏?”萧明远脸色煞白,“你这是何意?”
“萧姑娘是神机营的栋梁之才,还没录档工作完毕,怎么能说走就走呢?”赵书吏冷笑道,“何况,王侍郎这几日一直念叨萧姑娘手艺精湛,想请萧姑娘在东院小住几日,多多指教。”
萧明远挡在萧氏面前:“我女儿不是犯人,你们没资格强留!”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赵书吏一挥手,十余名黑衣人齐齐拔刀,将二人团团围住。
萧氏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声音发颤:“爹……我……我不想回工部,我不想再见到那些图纸了!”
“闭嘴!”赵书吏冷冷喝道,随即对萧明远道,“萧老哥,你也知道规矩。你女儿知道太多神机营的核心秘密,东宫那边点名要见她。你识相的话,交出你手上掌握的所有工艺参数,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让你们父女二人平安离开。”
萧明远死死盯着赵书吏:“你休想!”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书吏摇了摇头,“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挥了挥手,几名黑衣人冲向萧明远。萧明远虽然年老,但毕竟曾是铁匠出身,力气尚在,一把推开萧氏,从腰间抽出一柄短锤,迎上了黑衣人。
“走!”他朝萧氏大喊,“去找提督大人!”
萧氏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化为决然。她转身朝密林深处跑去,身后传来兵器碰撞声和萧明远的怒吼声。
跑了约莫数百步,前方也传来了马蹄声。萧氏抬头,看到一名骑手纵马而来——是赵书吏的同伙。她脚下不停,身子一侧,险险避开马匹的冲撞,却被骑手一鞭抽倒在地上。
“还想跑?”骑手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起来。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弦声。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骑手的咽喉。那骑手瞪大眼睛,手一松,萧氏摔在地上。
紧接着,十余名身着灰布劲装的蒙面人从林中涌出,与赵书吏的人马战在一起。这些人虽都蒙面,但配合默契,进退有序,一看便知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精锐。
萧氏捂着摔伤的胳膊,从地上爬起来,看清了来人的举动。她暗自数了数,心知这些人正是朱瞻均安排来制造“假死”机会的暗卫。
山坡上,赵书吏的人马和暗卫捉对厮杀,刀光剑影在晨雾中交错。萧明远已被打倒在地,两名黑衣人将他按住,赵书吏则亲自朝萧氏这边追了过来。
暗卫中分出一人,挡在萧氏面前,与赵书吏刀来剑往地斗了十数回合。赵书吏武功不弱,暗卫渐渐落了下风。
“投降吧,”赵书吏一边挥刀,一边对萧氏喊道,“你跑不掉的!”
萧氏的手摸了摸腰间藏着的那柄短刃——那是她自己铸的护身之物。她不是不能战,但眼下这出戏还没有到最后一幕。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从山坡上方传来。
赵书吏脸色微变,他听出那是东宫另一批人马靠近的信号。暗卫也听到了,那名与赵书吏缠斗的蒙面人寻了个破绽,虚晃一刀,抽身后退的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乎乎的东西,猛地扔向赵书吏。
“什么东西?”
那东西落地爆开,炸出一团浓烈白烟,刺鼻的气味让赵书吏眼睛酸涩,瞬间泪流直下。等他揉眼再看时,萧氏和那些蒙面人都已消失在白烟之中。
“该死!”赵书吏怒骂一声,挥袖驱散烟雾,“给我搜!他们跑不远!”
但搜遍了整片山林,他也未能找到萧氏的踪迹。那名被射杀的骑手尸体横在地上,一只靴子散落在草堆中,血迹拖了数十步远,延伸到一处断崖边缘。
赵书吏走到断崖边,探头望去。崖下深不见底,谷底隐隐有溪水声传来。
“他们跳下去了?”一名手下迟疑地问。
赵书吏面色阴沉,久久不说话。他蹲下身,捡起断崖边的一根布条——正是萧氏衣裙上撕下来的碎布。布条上沾着血迹,旁边还有一枚银色耳坠,是他前日见萧氏戴过的。
若说是假死逃脱,这未免也太逼真了。
“继续搜。”赵书吏咬牙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人马在谷底搜了整整一天,做了仔细的勘察。崖壁上倒是发现了一些拖拽痕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拖了下去,但谷底溪水湍急,若真的有人掉下去,早就被冲走了,什么也找不到。
直到第三日傍晚,赵书吏才放弃搜索,回工部复命。他向东宫呈报的结果是:萧氏遭遇不明势力拦截,疑似已经跌入山谷,生死未卜。萧明远在冲突中受伤昏迷,被人发现时,已经被送回西山,但神智尚未清醒。
收到这个消息时,朱瞻基正坐在文华殿的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他面前摊着一幅火器图纸,正是前几日赵书吏从萧氏那里“请教”来的迅雷铳改进结构。
“死了?”朱瞻基皱起眉头,“确认吗?”
回话的暗卫摇头道:“赵书吏说,断崖边发现了她的衣裙碎布和血迹,谷底溪水湍急,若真的掉下去,九死一生。但尸体始终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尸体,就不能说她死了。”朱瞻基冷笑一声,“继续查。西山那边有什么异动,随时上报。”
“是。”
那名暗卫退下后,朱瞻基看着面前的图纸,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萧氏若真死了,那便算了。若是假死,那就说明朱瞻均已经布好了棋局,等我一步踏入。”他喃喃自语,“但他别想得太美,这盘棋,走到最后,还不知道谁赢。”
与此同时,西山工坊密室。
萧氏跪坐在地上,身上披着一条薄毯。她的衣裙早已换过,脸上的尘土血迹也擦洗干净。从断崖“坠下”后,她被暗卫用绳索吊在半山腰的一处岩洞里藏了整整一天,直到赵书吏的搜索队撤离,才被转移回西山。
“你现在叫萧七娘。”朱瞻均坐在她对面,递过一张新制的路引,“父亲我会安排人照顾好,但你从今往后,不能和他相认了。”
“我知道。”萧氏的声音很平静,“提督大人,假死之后,我该怎么做?”
朱瞻均从怀中取出一枚小铜管,递到她手中:“三个月之内,东宫那边一定会查到你‘未死’的蛛丝马迹。届时会有人以‘西山旧人’的名义,主动向你伸出援手。等你打入东宫内部后,用这枚铜管中的箫声暗号,与北镇抚司的暗桩接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这枚铜管中的药粉,可以暂时改变你的容颜。你若有需要,半个时辰内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萧氏接过铜管,看了看,郑重地收进怀中。
“提督大人,我若真的死在了东宫那边……”她忽然开口,目光直视着朱瞻均,“您会后悔吗?”
朱瞻均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答案,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他想起浑善达克沙地上,神机营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想起雁门关外,那些战死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冻土之中。想起于谦,这个瘦高的文弱书生,硬生生扛起了八百死士统领的重担。想起自己腹部的那道刀伤,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这座朝堂之上,每个人都像是棋子,被无形的力量摆布着、利用着。但棋子也有选定自己要走的棋路的权利。萧氏选择了这条路,朱瞻均尊重她的选择。
“对死去将士的愧疚和悔恨,我朱瞻均背负的,早就背不动了。”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却坚定,“但我会记住每一个牺牲的名字,用我余生的血,铸成那杆刺向东宫的枪。”
萧氏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到最后,她只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便好。只要提督大人记得提着我这颗脑袋去祭奠死去的弟兄们,我就不后悔。”
说完,她站起身,将路引握在手心,一步步走出密室。
密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重归黑暗。
她走进夜风里,几个纵身便消失在西山密林深处。
朱瞻均站在密室门口,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先生,”于谦从阴影中走出,站在他身边,“萧氏真的能胜任这个任务吗?”
“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强。”朱瞻均说,“她从小在工坊里摸爬滚打,锻造炉的火烤热了她的皮肉,也淬炼了她的心性。若论韧劲,你我都比不上她。”
于谦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您刚才说的那杆‘刺向东宫的枪’,需要我等多久?”
朱瞻均转过身,拍了拍于谦的肩膀:“快了。铁面人那边,新式后装线膛枪的定装弹药已经完成了定型测试。等第一批三百支枪量产出来,我就能验收新军了。”
他说着话,目光望向黑暗中萧氏消失的方向:“到那时,我们能刺出去的,就不只是一杆枪,而是一整个崭新的军制。”
于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