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卿所虑,孤也有考虑过。”
陆辰摆了摆手,
“从始至终,孤就没有想过要靠这些伤兵,从俺答那里换到什么像样的好处。
这批伤兵之中,有一大半,只怕都无法再上战场。
回到右翼蒙古之后,其实还需要人照顾。
甚至以关外的恶劣生存条件,这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要熬过这个冬天都难。
他们可是在七里河战场亲身体验过,官军大规模鸟铳阵列对骑兵的恐怖杀伤的。
这些伤兵也会将这种恐惧带回去,在右翼蒙古蔓延开来,让蒙古人对大明官军产生畏惧。
当然,这只是附带的好处。
用这些伤兵与俺答交易,最重要的,不是用他们换回什么,而是完成这项交易本身。
但凡做过大宗生意的人都知道,两个实力雄厚,又互不信任、常年对抗的商家,要想破冰,就是先做成一单生意再说。
至于这单生意本身能赚到多少银子,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一次顺利合作,是可以为后续的谈判打下基础的。
咱们真正的筹码,不是这些伤兵,是辛爱黄台吉。
俺答可以不在乎兀慎部的伤兵,但绝不会不管自己的嫡长子,下一任右翼蒙古之主。”
“与辛爱黄台吉相比,这批伤兵确实算不得什么。”
郭守禄点头道,
“用这批伤兵与俺答建立初步信任之后,殿下想要用辛爱黄台吉向俺答换什么?”
“自元顺帝撤回关外起,北元与大明对峙已有一百七十余年。”
陆辰站起身来,
“洪武年间,魏国公、曹国公、凉国公等名将多次率大军进入草原,几乎将北元朝廷打散了。
永乐皇帝更是多次率军出关,亲征蒙古。
但没过多少年,蒙古人又再次恢复过来。
即便是后来,西边的瓦剌分裂出去了,东边的蒙古本部也四分五裂之后,元顺帝的嫡系子孙,“小王子”还能再次崛起,重新统一蒙古本部。
“小王子”将蒙古本部分为左右翼六万户,持元朝传国玉玺,称“大元皇帝”,继承自忽必烈以来的元朝正朔。
汉人称“小王子”为“达延汗”,其实也是误译。
“达延”就是“大元”,“达延汗”就是蒙古语“大元皇帝”。
如今,达延汗重新统一的蒙古本部,事实上已经分成了左右翼两个独立汗国。
这些年来,右翼蒙古的吉囊、俺答几乎年年率大军破关,进入山西、陕西境内劫掠。
自嘉靖十九年,孤入京监国以来,也看过了不少边关战报。
面对能动员十万大军入寇的右翼蒙古,大明边军基本上都只是处于守势,战斗要么是守城,要么是守关。
宣大山西总督、三边总督麾下,都有十几万大军。
可孤在这三年里,从未见过哪支部队主动出击,与蒙古大军野战的。
唯一一次,还是去年张寅勾结蒙古人,给樊继祖送去的假战报!
确实,除了这次朱充灼勾结外敌,里应外合拿下大同之外,只丢过几个县城,府城以上的城池每次都能保不失。
地方守军也基本不用担心朝廷追责。
可城外的村镇呢?
吉囊、俺答大军所到之处,基本上都被洗劫一空。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战乱,家破人亡。
这种状况,孤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殿下,即便此次在七里河取得大胜,俺答麾下的十万大军也不过损失一成多一点罢了,实力犹在啊。”
翟鹏有些担心,
“辛爱黄台吉是俺答的嫡长子,为了赎回他,俺答确实会愿意付出不小的代价。
比如大量的战马、牛羊,都可以谈。
但要想凭借一个人质,就瓦解右翼蒙古,只怕是做不到的。”
“为何要想着瓦解呢?”
陆辰摆了摆手,
“自匈奴崛起以来,鲜卑、柔然、突厥、契丹、蒙古,草原上的霸主一个接一个崛起,成为中原王朝的劲敌。
就算在中原王朝强盛之时,能够挥军出关,击败这些草原霸主,只要无法真正有效统治关外草原,又会有新的强大草原部落崛起。
翟卿、郭卿、高公,你们可知,为何历朝历代的中原王朝,都无法有效统治关外草原?”
“殿下,自然是关外草原上大部分地区,都无法种地,只能放牧。”
郭守禄点头道,
“臣听父亲提起过,先祖营国威襄公曾率军随凉国公北伐至捕鱼儿海,留下过不少关于漠北的记述。
当年太祖、成祖皇帝不是没想过在关外驻军。
可关外苦寒,能耕作的地方极少。
无法屯垦,驻军所需军粮,就只能全部从关内运送。
关外草原大部分地区,都没有能用于水运的河流,陆路运粮耗费巨大,根本撑不起大军长期驻扎。
最终,大军还是撤回了关内。”
“郭卿说得不错。”
陆辰微微点了点头,
“在没有解决如何在关外种地的问题之前,大明是很难真正击败蒙古人的。
漠南、漠北的这些草原游牧部落,被铁木真整合成了蒙古人,几百年过去,这些部落对蒙古的认同已经根深蒂固。
忽必烈的子孙后代也遍布漠南、漠北,拥有极高的号召力。
大明就算发兵察哈尔,端掉了北元王廷,也很快会有忽必烈的后代冒出来,声称自己继承了北元的法统。
只要大明无法长期在关外驻留大军,就无法真正灭掉北元。
此次来大同,孤终于发现了一个彻底解决右翼蒙古威胁的契机。
孤从朱充灼和他的军师罗廷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那罗廷是弥勒教应州分舵香主,此次朱充灼勾结俺答,就是此人从中牵线搭桥。
在去年吉囊和俺答入寇山西之前,反贼张寅就派人前往土默特,与俺答建立了联系。
孤也终于知道了,为何去年俺答进入山西之后,会率大军直奔平定州。
张寅在太原府一带经营多年,已经准备再次起兵造反。
但此人一向谨慎,之前两次造反被朝廷平定之后,都能东山再起,正是因为提前留有后路。
这一次,张寅打算将后路留到关外!
平定州是弥勒教的老巢,张寅将三万教众交给了俺答,让其带回土默特,安置在丰洲滩一带。
这丰洲滩,是关外极少的见,有稳定水源,能种植粮食的地方。
按照弥勒教与俺答的约定,俺答对这些人提供庇护,这些人为俺答种植粮食、打造兵器,营建城池。
这才一年过去,在丰洲滩,已经有了一座城池,外墙基本完工。
要不了多久,俺答就会把他的王帐搬入城内。
这座城,会成为右翼蒙古的都城。
游牧民族在塞外有了都城!
你们可知,这对大明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