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回头看了一眼朱允炆,那孩子正往校场里走,去找朱尚炳说话。
朱尚炳看见他来了,把枪搁下,站直了身子,朝他点了点头。
朱允炆站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朱尚炳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朱允炆笑了。
林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跟着张元吉出了黄埔的大门。
马车往北走,过了皇城西侧的西安门,拐进一条窄街。
街两旁是高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墙根底下站着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见了张元吉的腰牌,闪身让开。
再往里走,是一道铁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锦衣卫北镇抚司”。
张元吉领着林昭进了门,穿过一条昏暗的甬道。
甬道两旁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一股铁锈和陈年血渍混在一起的味道,阴冷还是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背。
张元吉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来,里头点着一盏油灯,光弱得只能照亮半间屋子。
灯光底下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袍子上全是泥,蒙古人的面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着,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铁镣。
“乃儿不花。”张元吉低声说,“北元太尉。洪武二十三年燕王在北边招降的,后来在官山卫做过指挥。今年二月被告发与阿鲁帖木儿谋反,锦衣卫查出来,抓了。”
林昭站在铁栅栏外面,他记得这个名字,乃儿不花,洪武二十三年被朱棣招降,“臣奉命北征,至迤都,故元太尉乃儿不花率众来归”。
乃儿不花坐在诏狱的稻草堆上,铁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让张元吉守在甬道口,林昭走了进去。
乃儿不花抬眼看了看林昭,沉默不语。
“北元太尉。”林昭笑道,“洪武二十三年,燕王在迤都招降你的时候,用的是一壶酒。我今日没带酒,你别见怪。”
乃儿不花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汉话说得不算流利,可意思清楚:“你是太子。”
“你认得我?”
“不认得。可张元吉能猜得出来。乃儿不花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南朝太子,找我一个将死之人,要问什么?”
林昭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饼,是路上买的,还热着,掰了一半,从铁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乃儿不花看了看那块饼,接过来,咬了一口。
“太尉在官山卫住了三年,”林昭也咬了一口饼,嚼着,“北平的冬天比漠北暖和吧?”
乃儿不花嚼着饼,没接话。
“我听说你在官山卫的时候,手下还有几百旧部。日子过得怎么样?朝廷给的粮饷够不够?”
“够。”乃儿不花道。
“够就好。”林昭点了点头,“你老家是哪儿人?漠北哪一部的?”
“兀良哈。”
“兀良哈三卫,跟宁王那边走得近。”林昭随口说了一句,“宁王今年二月才就藩大宁,太尉听说过他吗?”
乃儿不花把饼咽下去,看了林昭一眼,这个太子很奇怪,竟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林昭也不催。他又咬了一口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太尉在北平待了三年,北平都司的将领,认识几个?”
“认得几个。”
“张玉认识吗?”
“燕山左护卫的。”
“朱能呢?”
“燕山中护卫的。”
“丘福?”
“燕山中护卫。”
林昭问一句,乃儿不花答一句,答得滴水不漏。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道:“太尉,当今几个藩王,你说……谁是英雄?”
“诸王皆可。”乃儿不花道,“燕晋尤强。”
“哦?这话怎么讲?”
乃儿不花的眼睛眯了一下。
“太子殿下问这个做什么?”乃儿不花反问。
“随便问问。”林昭笑道,“我想看看我这几个弟弟在敌人那边口碑怎么样。”
乃儿不花把手里那半块饼搁在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渣。
“殿下问我谁是英雄,”乃儿不花道,“我在漠北待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多,可英雄这两个字,我不敢轻易说。我只晓得一件事——带兵的人,看他的兵。兵强的,将就强。殿下问诸王如何,我只能说,燕王的兵强,晋王的兵也强。至于谁是英雄,殿下自己看。”
说完,重新拿起那块饼,慢慢嚼着,不再看林昭。
林昭站起身来,扫了一眼乃儿不花脖颈间的印记,这印记很熟悉,他突然问道:“呵呵,太尉若是饮食不习惯的话,就吩咐一下,让人去报恩寺后头有个卖酪浆的铺子,他家的酪浆最为正宗,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乃尔不花一愣,随即笑道:“谢谢太子惦记。”
这反应……心里有鬼!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乃儿不花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闭上了眼,“这个太子是个聪明人,莫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出了诏狱,林昭上了马车。张元吉跟在后面,等着吩咐。
“供词整理出来,”林昭掀开车帘,看着张元吉,“就按他说的写——‘诸王皆可,燕晋尤强’。一个字不改,一个字不加。呈给父皇。”
张元吉躬身应了。
“还有,”林昭道,“城南报恩寺后头,有个卖酪浆的铺子,掌柜的叫巴特尔。你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盯着,别打草惊蛇。盯三天,看他跟什么人接触。”
张元吉的眉头动了一下,应了一声。
林昭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日头偏西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张元吉把供词呈到了通政司。
第三天,应天府城里多了一首歌谣。
歌谣不长,四句话,十六个字。
最先是在城南的茶楼酒肆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个卖酪浆的蒙古汉子唱的,也有人说是个算命先生编的。
传了两天,传进了秦淮河的画舫,传进了五城兵马司巡夜的兵丁耳朵里,传进了会同馆里几个藩王护卫的口中。
“南朝天子老,诸王各拥兵,兄弟莫相疑,挑之在人情。”
第四天早朝,监察御史王朴出班了,声音又硬又直。
“陛下,臣近日在民间听闻一首歌谣,四句十六字。臣以为此谣非比寻常,特录呈御览。”
内侍把奏本接过来,呈到朱元璋案上。
朱元璋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的手指在“诸王各拥兵”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念。”朱元璋道。
王朴躬身,把歌谣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林昭站在班列里,听王朴念完,忽然出班,脸色铁青。
“够了!王朴!”他的声音在殿里炸开了,“你身为监察御史,不察实情,不核来源,拿着一首来路不明的歌谣就敢在朝堂上念?‘诸王各拥兵’——诸王拥兵是朝廷的制度,是父皇定的祖训!你念这句是什么意思?”
王朴不敢看林昭的表情,“殿下,臣只是如实禀报——”
“如实禀报?”林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高了,“你如实禀报之前,查过这歌谣从哪里来的吗?是蒙古人编的,是残元奸细传的,还是你自己编的?你张口就说‘民间听闻’,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能让多少人心里犯嘀咕?”
他说完,转过身,朝着朱元璋跪了下去。
“父皇,王朴所奏,儿臣以为,纯属谣言。诸王拥兵,是父皇定下的祖训,是为了屏藩皇室、镇守边关。有人编这种歌谣,是离间天家骨肉,是替残元张目。王朴不辨真假,当廷传谣,儿臣请父皇治他一个‘不察之罪’。”
殿里安静了一瞬。朱棣站在班列里,微微垂着眼,表情看不出什么。朱棡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王朴,”朱元璋道,“这歌谣,你从哪里听来的?”
王朴答道:“臣在城南一家茶楼里听人唱的,目前童谣私下传得甚广。”
“都什么时候了?民生艰难,你还去茶楼喝茶?真悠闲啊!来人,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王朴:???
林昭:???
众大臣:???
随后朱元璋摆了摆手,说“容后再议”,散了朝。
朱元璋把王朴那份奏本留在了案头,一个人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挑之在人情。”
“查。”朱元璋说,“这首歌谣从哪里来的,什么人传的,传了多少天,传了多少地方。查清楚。”
张元吉躬身退下。
……
王朴被两个锦衣卫用门板抬回家。
在午门外头,廷杖二十当着一百多号朝臣的面。
朱元璋没要他的命,可也没让他好过。
锦衣卫行刑的老手,二十杖下去,皮开肉绽,血渗了三层布。
午后,林昭提着两个食盒走了过来,一盒是宫里的伤药,太医署配的,专治杖伤;一盒是东宫小厨房做的,几样清淡的吃食。
马车停在巷口,林昭步行进了巷子。
王朴的爹正蹲在院子里熬药,烟熏得老头直咳嗽。
听见脚步声,王老汉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穿便服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身边跟着个内侍,愣了一下,随即便认出了来人的脸。
他的手一抖,药罐子差点翻了。
“太……太子殿下!”
王老汉扑通跪下了。屋里的王朴娘听见动静,出来一看,也跪下了。
林昭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一手一个把两人扶起来。
“老人家起来。”林昭笑道,“我来看看王朴,可不是来受你们大礼的。”
王老汉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林昭握着老头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择菜的泥。
“王朴在屋里?”林昭问。
王老汉点头,领着林昭进了屋。屋里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王朴趴在窄床上,背上盖着一块旧布,布上洇出一片暗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林昭的那一瞬,眼眶猛地红了。
“殿下——”他想撑起身子,一动,背上的伤撕扯着,疼得他龇了牙。
“别动。”林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掀开那块旧布看了看,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敷着药,可处理得粗糙,有些地方药没盖住,露出底下裂开的皮肉,血珠子还在往外渗。
林昭皱了皱眉,回头对跟在身后的王朴娘说:“大娘,麻烦去打盆温水来,再拿块干净的布。”
王朴娘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了。
林昭把内侍提来的食盒打开,取出那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味散出来。
他拿棉布蘸了药,把外袍脱了,搭在床边的椅背上,只穿一件中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轻轻按着王朴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蘸了药的棉布,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清。
“太子殿下,您……使不得……”王朴的身子绷紧了。
“哎,别动!”林昭道,“疼就说。”
王朴咬着牙,愣是没吭声。手指攥紧了床沿,任由林昭的手在他背上慢慢移动。
王老汉两口子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看见太子殿下正弯着腰给他儿子上药。
老头站在门口,愣住了。他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水盆搁在床边,退到墙角,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跪下。
林昭没抬头,一边上药一边说:“老人家,你方才熬的药,是什么方子?”
王老汉搓着手:“回殿下,是老汉我自己配的,三七、乳香、没药,还有几味止血的草药。”
“三七用对了,可乳香和没药的比例不对,药性太烈,会刺激伤口。”林昭道,“回头太医署送来的药,你照着用。这个方子我让太医院重新配了,搁在食盒里,一天换三次,早中晚各一回。”
“殿下,”王朴趴在床上,“臣在朝上说的那些话……”
“你朝上说的那些话,很好。”林昭打断他的话头。
林昭把最后一块伤口敷好,拿干净的白布轻轻盖上去,又在四角压了压。
好了。”林昭直起身来,把剩下的药布搁在床头,对王老汉说,“老人家,今日的药用完了。”
“殿下……”
“臣挨了这二十杖,朝里的人都在看。有人觉得臣蠢,有人觉得臣冤,可臣自己清楚,臣没白挨。”王朴顿了顿,背上的伤扯得他吸了口气,“臣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寒窗十几载,殿试策论写的是‘君臣一体,上下同心’。臣从前以为,这话是写给陛下看的。可今天殿下坐在这儿,亲手给臣上药,臣才明白,君臣一体,臣是君的眼,君是臣的胆。殿下让臣看什么,臣就看什么。殿下让臣说什么,臣就说什么。”
他说完,趴在床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你好好养着。”林昭站起来,回头对王老汉说,“老人家,王朴这伤,太医署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明日会有人来换药。吃的用的,东宫那边会按时送来。你们二老别操心这些,养好身体就行。”
王老汉夫妇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应天府衙门的推官,从七品,在他面前吆五喝六的。
可今天太子殿下坐在他儿子的床边,亲手给他儿子上药,管他叫“老人家”。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林昭把他扶起来,拍了拍老头的手。
“老人家,你养了个好儿子。”林昭道,“王朴在朝上说的那些话,得罪了人,可也尽了忠。我这个做太子的,替朝廷谢谢他,也谢谢你。”
王朴激动得泣不成声,“殿下……臣往后……肝脑涂地……”
……
王朴的伤养了七天,才能勉强下地。
这七天里,林昭来了三次。
每次来都不空手,第一次带了伤药,第二次带了吃食,第三次带了一摞邸报,说“你躺着也是躺着,看看朝上这些事,免得闲出病来”。
第七天林昭走的时候,在床头搁了一个折子,封皮上什么字也没写。
“闲着看看。”林昭道。
王朴等林昭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才拿起那个折子。
他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那是一张图,画得极细,墨线勾连,像一张蛛网。
网的这头是皇室的藩王:燕王朱棣、晋王朱棡、周王朱橚、代王朱桂。
网的那头是勋贵将门:魏国公徐达家、宋国公冯胜家、永平侯谢成家。
每一条线都是一桩婚事,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
燕王朱棣娶了徐达的长女。
徐达的另外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代王朱桂,一个嫁给了安王朱楹。
晋王朱棡娶的是永平侯谢成的女儿。
周王朱橚联姻宋国公冯胜之女。
王朴的手指沿着那些线一条一条往下移。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五军都督府的将帅名录。
左军、右军、中军、前军、后军,五府佥事、都督同知、都督佥事,一行一行名字排下来,旁边用小字注着他们的姻亲关系。
半数以上,与藩王有亲。
王朴心领神会,知道此事重大,只要递上去,离间天家骨肉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他踉跄着下床,走到灶间,点了火。把折子一页一页撕开,丢进火里,看着那些墨线、那些名字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然后他从案上取了一张新纸,凭着记忆,把那张图重新画了一遍。
画完之后,他在最底下写道:
“诸王以姻亲连诸将,朝廷调兵,奈何?”
他把折子折好,揣进怀里。
当天夜里,王朴把爹娘和妻子叫到堂屋里。
堂屋很小,一盏油灯照不了三个人。
王老汉坐在条凳上,王朴的娘站在老头子旁边,王朴的妻子抱着孩子跟在王朴身后。
王朴看着他们,跪了下去,“爹,娘。儿子不孝。”
王老汉的手抖了一下:“儿啊,你说什么?”
王朴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砰三声,额头上红了一片。
“儿子明日上朝后。”王朴道,“怕是回不来了。”
王朴的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被王老汉一把拽住了。王老栓的嘴唇哆嗦着,盯着儿子的脸,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为何?”
“朝廷的事。”王朴道,“爹,您别问。您只要知道,儿子做的是该做的事。”
王老汉默然无声,站起来,走到王朴面前,弯下腰,把儿子扶起来。
“你是我王老汉的儿子。”老头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有我。”
王朴的妻子抱着孩子走过来,把孩子往王朴怀里塞。
孩子还小,不懂事,伸手去抓王朴的胡子。
王朴抱着孩子,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孩子还给妻子。
“忠孝难两全。”王朴道,“愿双亲保重身体。”
他转过身,便朝里屋走。
王老汉站在堂屋里,腰弯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
王朴的娘蹲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他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王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
第二日大朝会。
王朴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僵,他手里攥着那份折子,走到殿中,跪了下去。
“臣王朴,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