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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疑兵之计

    延州城外三里,一处黄土坡。

    张泰安这支仓促凑出来的队伍便藏匿在土垣之后。

    土垣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墙体坑坑洼洼,长满枯黄的酸枣丛。

    所有人都探出头,向着延州方向眺望。

    远方血色黄昏之下,整座延州城完全被战火吞没。

    冲天浓烟滚滚翻卷,攻城号角,厮杀怒吼,金铁碰撞,惨叫哀嚎,隔着数里旷野依旧清晰可闻。

    漫山遍野的党项营帐,各色部族旌旗铺得满山满谷,黑压压的兵潮死死裹住延州城池,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头烽火滚滚,不时有火光炸开,每一声巨响,都代表着又一轮残酷的攻守。

    “现、现在该如何是好?”小黄门杨戬艰难吞下口水,看向张泰安。

    “咱们、咱们......”

    咱们什么他没说,却不断朝护军的总旗使着眼色。

    他是宦官,还是京兆府走马承受派出来体察军情的宦官。

    在皇宫里,杨戬或许只是个连皇帝面都见不着的小人物,可一旦出了皇城,来到地方,那他天然就代表了皇权。

    延州城下激战正酣,他这时若说上一句贼兵势大,我等暂避锋芒,传出去以后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可别说太监不能干政。

    大梁的太监论名声可比以前的监宦不知好到哪里。

    皇城内设有官学,专教内宦学识,武艺,甚至兵法。

    许多宦官只论文采,比起一些进士都要厉害。

    更何况从太祖朝开始,宦官就有领兵出战,出镇边疆主帅的传统。

    事实上大梁的宦官升职体系,到了后面就是武官体系。

    太祖太宗朝的大太监王继恩,最后得封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就可见一斑。

    有了光明的前途,国朝的监宦是很注重名声的。

    同样因为宦官晋升到最后被归于武将体系,那时可就不仅仅看天子对某一个宦官的宠爱如何。

    武官升黜,你得先问问政事堂和枢密院,两府宰执不点头,天子哪怕下旨,那也只是中旨。

    大梁圣旨开头可不是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而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门下!

    中书门下的门下!

    即使新皇践祚,登基大典上宣读的即位诏书,依然得是门下开头。

    不带这两个字,等于没经过政事堂。

    那么这所谓的圣旨就像后世某位大领导,用红头文件批的条子,却没盖公章。

    想拍马屁,畏惧大领导权力的自然认这份文件,碰到头铁的,直接来一句没法律依据,大领导又能如何?

    文官鄙视宦官,比鄙视武官更甚。

    这样的情况下太监想要往上爬,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他们对名声、功业的看重,远超一些无才无能的文武官员。

    杨戬还不到二十岁。

    以他的年纪却能外派到京兆府这等要地在走马承受麾下奔走,可以说前途无量。

    眼下往前走是死,他自然不想送死,却也不能坏了名声,断了下半辈子前程。

    那名护军总旗同样被眼前漫山遍野的党项大军吓得魂飞胆丧。

    他麾下这几十人乃是上四军调拨,本是走马承受司的护卫,不是拿来填战场壕沟的死士。

    更不用说张泰安临时招募的几百流民。

    西北,尤其是和党项交接的陕北省,这里的民众可不像承平日久的江南,县尉拿盗匪没有办法,以至于对方投降后能得天子特旨,堂而皇之的变成县尉顶头上司的县丞。

    朝廷禁止百姓携带武器,唯独在西北开了禁例。

    关西军队除了在册的禁军、厢军、蕃军,还有类似后世民兵、预备役一样的汉蕃弓箭手。

    农闲时是要训练的。

    这也是张泰安凭一点粮食和官身就能召集起几百人队伍的原因。

    放到靡靡烟雨的江南,他就是把路上遇到的那个鄜州大户抢了,全部财产拿出来募军,恐怕得到也不过是群一触即溃的草台班子。

    但关西汉子再怎么武勇,到底不过是民兵。

    他们心中预想的对手,不过是四处劫掠的小股党项游骑,或是四散劫掠的蕃人,哪里见过眼前这般铺天盖地的成建制主力正规军。

    几名被任命为管队的流民头目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走上前来,对着张泰安拱手。

    “管勾官人,前方兵凶战危,贼兵漫山遍野,我等势单力薄,不如暂且后撤,避其锋芒,静待各路朝廷援军赶到,再做图谋!”

    张泰安的本官是正九品的登仕郎,差遣为管勾延州军屯营田公事,众人都依循官场惯例,称他管勾官人。

    周遭不少义兵也纷纷低声附和。

    几百把削木而成的木矛,对上数万披甲蕃兵,说声以卵击石都算抬举他们。

    张泰安立在土垣高处,一身布衣被旷野的风沙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向延州城头那冲天的火光,西南城墙崩塌之后,木城方向厮杀的火光格外刺目,城中随时都有陷落的可能。

    一旦延州城破,城内数万军民,包括景思媛、穆云昭,都将落入血海。

    “后撤?” 张泰安转头看向杨戬。

    “我们这一退,延州便再无半分指望,城内数万军民,就要尽数沦为刀下亡魂,届时我等有何面目回见关中父老,又有何面目回见官家?”

    杨戬脸色一变,连忙低声劝道。

    “张管勾,可我等就数百乌合之众,对面元昊麾下不下十万可战之兵,凭血肉之躯填进去,不过杯水车薪,白白送命啊!”

    “硬冲当然是送死。” 张泰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杨戬一愣,总旗、几名管队头目也齐齐怔住。

    “元昊全力攻坚,一心想要拿下延州,但他麾下各部是大胜之后临时拼凑起来的,党项崛起百年,一直不过癣疥之疾,原因不外乎横山蕃部乃是一群打家劫舍的盗匪,胜则一拥而上,败则望风而逃,哪怕有灵武党项本部压阵,蕃人们也没想过占地割据,只为钱财粮食拼命。”

    “今次嵬名元昊下今明,连败张、李二将大军,再到聚军围攻延州,不过短短十来天,如此多的大军,如此多的部落,他有时间整合吗?”

    杨戬本来还不以为意,可越听越觉得张泰安所言切中要害。

    杨戬在宫中是有干爹的,他干爹还是曾经督军河北,与辽国在战阵上见过真章的李秉宪,号称内侍知兵第一人。

    他虽刚被干爹收下,丢到京兆府积攒资历,并未受到李秉宪贴身传授兵法,但眼界总归比一些纸上谈兵的文武官僚强得多。

    张泰安看杨戬听了进去,语气更加坚定。

    “此等情况下,党项看似兵多将广,实则还是一群为了抢劫的匪徒,劫掠的匪徒公公想必见过,人数再多,见到一两名官差也是做鸟兽散,我们只需造出假象,让党项人以为我国各路援军已经赶到即可。”

    说完,他不给杨戬继续思考的时间,立刻分派任务。

    “杨公公,把你的全套官袍取出来。”

    杨戬迟疑一瞬,咬牙点头,立刻命随从取来赤红绣纹宦者官袍、腰牌。

    他是天子内侍,在宫内自然穿不上绯色官袍,出来却代表天子走马,按例赐服色和鱼袋。

    “总旗,你麾下上四军护卫,全部擦亮甲胄,将捧日亲军的旗号打出来。”

    “再叫人就地赶制几面仿造的旗帜,写上鄜州、庆州、环州、京兆府援军字号,不必做工精细,远远看得清字号便可。”

    又转头看向数百流民义兵。

    “所有弟兄,每人折下两到三枝粗树枝,跑到土垣后方的开阔平地来回奔跑拖拽,树枝扫过黄土,必然扬起漫天烟尘,越多越好,要造出千军万马正在列阵行军的气势!”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虚张声势,疑兵之计。

    事到如今,别无良策,所有人立刻分头行动。

    杨戬咬着牙换上全套宦者官袍,赤红官袍肃整大方,腰悬走马承受的铜鱼符,站在土垣高地,象征着天子耳目。

    张泰安脱下身上粗布布衣,换上自己那身绿色登仕郎官袍,扮作杨戬身边的随从属官。

    二十余名上四军卫士,甲胄擦拭得寒光闪闪,手持数面大旗。

    排最前面的便是大梁百万禁军之首,天子亲卫的上四军之一,捧日军的军旗。

    其后则是京兆府禁军、鄜州援军、庆州援军、环州援军,数面大旗在土垣制高点一字排开。

    数百名义兵,人人腰绑树枝,在土垣之后来回奔跑拖拽。

    黄土被树枝搅动,滚滚黄尘腾空而起,一团接着一团,连绵不绝。

    远远望去,土垣后方烟尘蔽野,仿佛有大批大军正在列阵集结,人马不计其数。

    黄土坡高处,旗帜林立,烟尘漫天。

    杨戬与扮作属官的张泰安,带着二十多名甲士,就立于旗帜之下,身影在滚滚烟尘之间若隐若现。

    延州城外,党项大军的阵营之中。

    嵬名元昊正立马于一座土台之上,注视着城墙缺口处的厮杀。

    眼看蕃部士兵一波波冲入缺口,延州守军节节抵抗,胜利已经近在咫尺。

    忽然有瞭望哨手指指向东北方向的土垣,高声惊呼。

    “少主,东北土垣高地,出现大批大梁旌旗,尘土大起,似有大军开到!”

    元昊猛地转头,眯起眼睛望向三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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