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薇没有再接话。
她本就不是来讲道理的人,魔女之家的威严,靠嘴说不回来,只能靠手,叶清璃那句挑衅还在店里回荡,她眼底最后一点耐性,已经熄了。
她抬起了手。
没有炼金阵在脚下展开,没有魔导器亮起纹路,甚至连一句咒语都没有,她只是五指轻轻一张,店内的光线便暗了下去,像是有谁把周遭的光,一丝丝抽进了她的掌心。
叶清璃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见暮薇指尖垂落的,不是魔力凝聚的光,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能量形态,而是一缕缕极细的、暗色的线。
那些线凭空浮现,彼此交织,眨眼间在她面前编成了一朵缓缓盛开的花,花瓣所过之处,空气无声地凹陷、闭合,连她身周可以闪避的每一个角度,都被那些细线提前封死。
这一手,叶清璃见所未见。
她脑子里那座庞大的资料库飞速翻动,炼金的,魔导的,蓝星和卡罗利亚她接触过的所有施法体系,没有一种能对上眼前的东西。
罪恶之城那些工坊引以为傲的炼金工艺,讲究的是把魔力封进金属和符文里,再借器具放出来,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可暮薇这一手,跳过了所有的环节。
她像是直接对着这个世界本身开口,让现象低头,让光线、空间乃至那朵花的盛开,都顺着她的心意发生。
“有点意思。”,叶清璃低声说了一句,眼里没有惧色,反倒亮了起来。
那朵暗色的花,已经开到了她眼前,花瓣合拢的速度不快,却让她生出一种无论往哪儿躲、都会被追上的感觉。
换作旁人,这一刻恐怕连动都动不了。
叶清璃没有硬接。
她手腕一翻,一面巴掌大小、镜框古旧的镜子,落进了掌心。
正是大黑塔四面镜中的传送之镜。
她把镜面往身前一递,镜面上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一道看不见底的空间裂缝,顺着镜面无声张开,正正挡在她和那朵花之间。
暗色的花瓣合拢过来,连同暮薇封死了所有退路的细线,一头扎进了那道裂缝里,像水流进了深渊,连个声响都没溅起来,被整整齐齐吞了个干净。
几乎同一时刻,远在数十里之外、城外恶土的一片荒地上空,空气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
那朵暗色的花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在无人的旷野上猛地合拢、绽放、坍缩,一声闷雷般的炸响过后,地面被生生轰出一个十几丈宽的大坑,碎石和尘土腾起数丈高,惊起了废墟里大群啃食腐肉的黑鸦。
而魔女之家的店堂里,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满店的工匠和客人,全都看傻了眼。
暮薇那只抬着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最清楚自己那一击的分量,那是她们魔女一脉直抵现象本源的手段,别说一个沃森的工坊老板,就算是市政中心那些巨头的私兵,正面挨上,也得当场化作齑粉。
可眼前这个少女,甚至没有挪动一步,只用一面看着毫不起眼的小镜子,就把她的攻击,送到了几十里外。
叶清璃收起传送之镜,慢悠悠地把它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才抬起眼,像是一位老师批改完学生交上来的作业,开口点评。
“想法不错。”,她先点了点头,“用线封死退路,再让花在人躲无可躲的地方合拢,思路是对的,看得出动过脑子。”
暮薇没有说话,脸色却微微一变。
“技术也看得过去。”,叶清璃继续说道,目光在她掌心那些尚未散尽的暗线上扫过,“能跳过器具,直接让现象听你的,这一手的层级,比这座城市那些炼金工坊高出一截,火候也足,糊弄一般人绰绰有余。”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当着满店人的面,摊了摊手,那张脸上写满了直白的遗憾。
“至于技巧嘛……”,叶清璃拖长了调子,吐出两个字,“没有。”
店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直了。”,叶清璃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给她数,“从抬手到花开,你心里想的都是怎么用更高一层的东西压死对方,一招出去,笃定别人接不住,可你要真碰上一个层级不输你,还肯跟你绕弯子的人呢?你这一下没有后招,没有假动作,连藏一手的意思都没有,全写在脸上了,力量是够,技巧,约等于零。”
她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动手还狠。
暮薇站在原地,那张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久居市政中心,顶着魔女之家的名头,平日里见的都是敬畏和退让,已经太久没有人和她真正动过手,更没有人敢在她出手之后,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她的手段,从头到脚点评一遍,还评得她无从反驳。
因为她心里清楚,对方说的,全中了。
她依仗的,从来是魔女魔法那一层旁人摸不到的高度,真要论起生死之间的周旋和机变,她确实生疏了。
暮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这一看,她后背竟隐隐渗出一层寒意。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压根没看透过这个人,对方的魔力深浅,她看不透,那面能转移空间的镜子,她闻所未闻,就连此刻,她都摸不准对方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你到底是谁。”,暮薇的声音沉了下来,再没有了进门时那种纯粹的居高临下,“这不是沃森一个工坊老板该有的手段。报上你的来历。”
叶清璃闻言,笑了。
她把魔杖往肩上一搭,下巴微微抬起,换上一副刻意拿捏、却又偏偏让人觉得名副其实的腔调,当着满店人的面,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开了口。
“听好了,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她竖起一根手指。
“人类,女性,年轻,貌美,可爱。”
每说一个词,她便顿上一顿,那张脸上的神情坦荡又理直气壮,让人想笑,又偏偏笑不出来。
说完这五个词,她话锋一转,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顺便,还是个天才。”,叶清璃看着暮薇,“至于名字嘛,你们方才在门口,不是已经叫过了,我既是叶清璃,也可以叫叫我黑塔~”
“黑塔”两个字落下,暮薇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
她身后那两个一直没出声的侍从,脸色齐齐大变,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
这个名字,她们在市政中心的某些卷宗里,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口中,隐约听到过,那是一个被传得神乎其神、却没人说得清根底的名号。
一个在自龙族之后,又一位几乎以一己之力达成和虫族和平协议的人。
暮薇盯着叶清璃看了很久,心头疑云翻涌,信,又不敢全信。
她缓缓抬起了手,这一次,掌心没有再凝聚那些暗色的线。
“空口无凭。”,暮薇盯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是不是黑塔,我自己会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五指微张,朝着叶清璃的方向,隔空,轻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