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咸腥冷风穿城而过,刮得街道两侧的枯枝乱颤。
天空永远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低矮云层压在楼宇屋脊之上,看不到半点儿亮光。
吴敬中办公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雾,室内阴冷沉静,白炽灯惨白刺眼。
毛人凤坐在沙发正中,脸色阴郁,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坚硬的线条,右手夹着半截烟,烟灰悬在上面,随时可能轰然掉落。
吴敬中坐在旁边,神色紧张,不停吧哒吧哒抽烟,趁机偷瞄毛人凤的表现,不敢多说一个字。
面前的茶几上,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横七竖八,看上去一片凌乱。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毛人凤和吴敬中一怔,互看一眼,吴敬中忙大声道:
”进。“
余则成推门进来,眉头紧锁,还没来得及开口,吴敬中就迫不及待站起身:
“怎么样?救过来了吗?”
余则成看着吴敬中,一脸沉痛,轻轻摇摇头:
“子弹穿过太阳穴,没可能了!“
吴敬中一听,整个人僵住。
”其实,其实,人在路上就已经咽气,只是,我们还存着一点侥幸。”
余则成补充,声音低沉。
吴敬中转头看一眼毛人凤,目光呆滞:
“局座,老金死了,怎么办?”
毛人凤面皮由青白转为灰黑,牙齿咬的咯吱响,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滚着粗重的呼吸,原本总是半眯的眼睛猛然睁大,眼底布满红丝,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冷的逼人。
他身子猛的前倾,抬手一扫桌沿。
茶杯、烟缸、烟盒,还有一摞老金培训班的方案资料,瞬间哗啦啦横扫落地。
茶杯烟缸砸在地面,“哐当”一声碎裂,烟灰四散飞扬。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不似狂人的尖叫,是压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戾气。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太阳穴胀起,额前几缕头发因为剧烈的情绪微微晃动。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余则成跟前,目光死死盯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露出一点森冷的笑意:
“查,给我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抓出来。”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字句之间带着压迫感,音量不高,却压得房间里空气凝滞。
他侧过头,粗重喘息,鼻翼大幅度翕张。
往日里总是克制内敛的伪装彻底裂开,压抑挫败、恐惧,全部化作滔天怒火。
他转过身,看向吴敬中:
“但凡有疏漏,所有相关人员,一体追责!”
屋外,东北季风呼啸拍打玻璃窗,屋内死寂,只有满地狼藉,所有人屏息低头,过了好一会儿,吴敬中才缓缓开口:
“局座,虽然我们都在现场,可,可事发突然,想必委员长不能怪罪。”
毛人凤眼底压着沉沉的戾气,瞥一眼吴敬中:
“就算委员长不怪罪,你我能脱的了责任吗?”
“你也不想想,敌人当着我们的面刺杀老金,这是什么行为?”
“这不仅仅是在刺杀老金,这是在打我们的脸!”
“这是在告诉我们,整个保密局都是一群废物,就算当着我们的面开枪,我们也无能为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金死在我们面前!”
“还有,还有事发后那群记者,那是谁叫来的?就算是听到枪响赶过来,也不能那么快吧!”
“这明显就是早就预谋好的,他们的,敌人实在太狡猾了,不仅在我们面前杀死老金,还让我们颜面尽失。”
“等着吧,等明天报纸一出来,上面肯定震怒,要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大陆全线溃败,江山易主,数十万残兵败将、官僚权贵挤在这座孤岛之上,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整座台北城,像一只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只要一丝风吹草动,便会骤然。”
说到这,毛人凤停顿片刻,声音忽然压的很低,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
“骤然崩断。”
屋里还是一片死寂,没人敢说一句话,毛人凤憋在肚子里的话没说完,脸憋的青黑: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党国的颜面何在?委员长的颜面何在?保密局的颜面何在?”
说着看向吴敬中:
“你我的颜面何在?”
吴敬中站在那里,身体僵硬,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绢,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嘴唇微微颤动,想说句什么,又一时不知说什么。
听到这里,余则成内心不由升起一丝快感,脸上不动声色。
当初他设计这个暗杀时,满脑子都是如何能成功刺杀老金,又如何能让胡明泉快速脱身,让自己摆脱嫌疑,还真没考虑这么多!
之所以设计陈云樵和苏若男那场戏,只是为了扰乱现场,同时让苏若男适时冲出门,惊扰到老金的保镖,为胡明泉的枪口留出一条缝隙。
而闫正民拔枪要枪毙苏若男的动作,让所有人在听到枪响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闫正民开的枪,犹豫的那一刻,为胡明泉逃跑争取了时间。
同时,也为堆在隔壁街道,准备爆姜次长丑闻的记者们,留出听闻枪声后,跑过来的时间。
一旦记者跑过来,就会堵住西餐厅的门口,甚至堵住整条街道,这又会为胡明泉的逃跑争取时间。
最重要的是,记者们会堵住毛人凤追问,而此刻的毛人凤,最怕的就是曝光,这会让毛人凤畏惧紧张,扰乱他的思维。
而整件事,现场有毛人凤,有吴敬中,有闫正民和严崇明,还有保密局的特务们,以及各位太太,大家有目共睹,共同见证了老金的被杀。
这样,没人会想到余则成,他自然会撇清嫌疑。
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把脏水泼到闫正民身上。
毕竟,当时混乱的核心,正是闫正民家的乱子。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报纸出来,这件事将会是个爆炸性新闻,也是党国最大的笑话。
要知道,老金现在已经是党国高级将领,是上面最看重的共党叛徒!
就这样一个人,竟然在大白天,在繁华地段的高级餐厅门口,在保密局局长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枪杀!
这是何等的讽刺!
是对党国将领何等的威慑!
对叛徒们何等的警示!
让党国高层何等恐惧!
这么想着,余则成不由眯了眯眼睛,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大脑回到现在,认真聆听毛人凤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