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陈卫东出门，小刘开车送他们过来，一直在旁边远远跟着。
陈卫东冲他招了招手。
小刘小跑过来。
“处长，有事？”
陈卫东把相机递过去。
“帮我们拍张合照。”
小刘接过相机，摆弄了两下。
“处长，我按哪个？”
“上面那个按钮，按到底。”
赵芸灵抱起瑞雪，陈卫东抱着丰年，一家四口站到一起。
背景是天安门城楼，大红灯笼，和飘着的红旗。
丰年被挪动了一下，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
瑞雪倒是精神，冲着镜头咧嘴笑，露出四颗小牙。
小刘举着相机，对了半天焦。
“处长，笑一个。”
赵芸灵用胳膊肘顶了陈卫东一下。
陈卫东没笑，但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咔嚓。
小刘按下快门。
“拍好了。”
“再来一张。”赵芸灵说。
小刘又拍了一张。
陈卫东接回相机，看了看剩余的胶卷。
还剩八张。
够了。
他把相机收进帆布包，抱着丰年往广场外走。
“走，吃饭去。”
赵芸灵跟上来。
“回四合院吃？”
“不回。”陈卫东说，“去前门那家国营饭店。”
赵芸灵愣了一下。
“下馆子？”
“国庆节，吃顿好的。”
赵芸灵没再说什么，牵着瑞雪跟上去。
小刘已经跑到前面去开车了。
车子停在广场东侧的路边，黑色的伏尔加，在一排自行车中间很扎眼。
一家四口上了车。
小刘发动引擎，往前门方向开。
路上，瑞雪趴在车窗上看外面，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和彩旗。
丰年又睡着了。
赵芸灵坐在后座，把丰年的头轻轻挪到自己腿上，让他躺得舒服些。
她低声说了一句：“国庆节挺好的。”
陈卫东坐在副驾驶，没回头。
“嗯。”
前门大街上人多，车开得慢。
国营饭店到了。
门口排着队，但不算太长。
小刘去排队，陈卫东抱着丰年，赵芸灵牵着瑞雪，一家人站在饭店门口等。
瑞雪闻到了从饭店里飘出来的菜香，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香！”
赵芸灵笑了。
“你这鼻子，跟你爸一样灵。”
十分钟后，排到了。
陈卫东点了四个菜。红烧肘子，干炸丸子，醋溜白菜，一个蛋花汤。
菜上齐了。
红烧肘子摆在桌子中间，油汪汪的，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哆嗦。
瑞雪站在凳子上，眼睛盯着肘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芸灵撕了一小块肉，吹了吹，送到瑞雪嘴里。
瑞雪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丰年这会儿醒了，看见桌上的菜，立刻精神了，伸手就抓。
陈卫东拦住他，夹了块丸子放在他碗里，用勺子压碎了。
丰年捧着碗吃得满脸都是。
一家四口吃了半个多小时。
结账的时候，陈卫东掏出两块三毛钱和粮票。
出了饭店，天已经黄了。
夕阳把前门大街染成了金色。
赵芸灵牵着瑞雪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过头。
“卫东。”
“嗯？”
“以后每年国庆，咱们都来天安门，好不好？”
陈卫东抱着丰年，看了她一眼。
赵芸灵站在夕阳底下，眼睛亮亮的。
瑞雪拽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妈妈。
陈卫东走过去，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赵芸灵的手。
“好。”
赵芸灵没说话了，嘴角翘了翘。
一家四口往车的方向走。
小刘已经把车门打开了，站在一旁等着。
瑞雪最先爬上车，趴在车窗上回头喊。
“爸，快！”
陈卫东把丰年递给赵芸灵，自己坐上副驾驶。
车子发动，慢慢驶离前门大街。
后视镜里，天安门城楼的轮廓越来越小。
车里很安静。
丰年又睡着了。
瑞雪靠着赵芸灵，也开始打瞌睡。
赵芸灵一手搂着一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陈卫东看着前方的路。
七轴的事，教材的事，半导体的事——这些都在他脑子里排着队。
但今天不想。
今天是国庆节。
明天再说。
国庆假期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节日的氛围还没散干净，整个种花家的工业系统，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巨大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所有部委，所有国营大厂，都进入了年底冲刺状态。
红星厂的车间灯火通明，三班倒人停机不停。
厂长办公室的电话，从早上六点响到半夜十二点。
“喂，一机部吗？对，我们是红星厂。第三批五轴机床已经下线，一共三十台，明天装车发货。”
“跟外贸部的同志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好接收，这次的货是给西德的，别搞错了。”
作为全国机床行业的创汇龙头，红星厂的势头最猛。
但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一机部下属的十几个重点机床厂，从北到南，从东到西，都在加班加点。
大连机床厂，沈阳第一机床厂，济南第一机床厂……
这些老牌大厂，在换装了陈卫东提供的阉割版五轴数控系统后，产能集体爆发。
一台台崭新的五轴机床被生产出来，贴上不同的牌子，通过不同的渠道，流向世界各地。
机床行业的爆发，带动了整个工业链条。
冶金部。
部长办公室里，几个副部长围着一张报表，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
“老张，你掐我一下。”
“掐你干什么？”
“我看看疼不疼。这报表上的数字，是真的吗？”
报表上写着，十月份全国钢产量，同比去年翻了三倍。
特种钢，合金钢，这些以前卡脖子的品类，产量更是翻了五倍不止。
原因很简单。
高精度机床能加工出更精密的冶炼设备模具，新的设备让钢材质量和产量都上了一个台阶。
外贸部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外汇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一开始是机床，后来是各种工业制成品。
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柴油机……
这些东西，因为关键零件的加工精度上去了，质量和性能都远超从前，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极强。
整个四九城的工业口，都因为数控机床的全面换代，进入了一种亢奋状态。
一机部，成了所有部委里最耀眼的那个。
他们下属的机床厂，生产的阉割版五轴机床，总产量已经追平了当年红星厂最鼎盛时期的记录。
这还只是国内的消化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