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后排的一个老工程师把耳朵凑到旁边人嘴边:“老张,部长刚才说多少?我耳背没听清。”
老张把数字重复了一遍。
老工程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掌声是从前排开始的,然后一排一排往后传,传到最后面站着的人群里,连门口堵着的那些人都在拍手。
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部长等掌声停了,才继续往下说。
“同志们,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们比我清楚。”
“去年年初,全国还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到年底,外债还清了,各省的粮食调拨开始松动,副食品供应也在恢复。”
“这里面,咱们一机部出了大力。”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有几个兄弟部委派来的观摩代表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化工部来的那位科长小声跟旁边纺织部的人说:“他们一机部今年是真抖起来了。”
纺织部的人撇撇嘴:“人家有硬货,抖得有底气。”
化工部的科长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部长讲完总结,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说说年终福利的事。”
这句话一出来,底下的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
刚才鼓掌是为国家自豪,现在竖起耳朵是为了自己的肚子。
“经部委党组研究决定,今年一机部全体干部职工,每人发放年终奖金二十五元。”
底下嗡嗡声起来了。二十五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另外,每人发放猪肉三斤、白面十斤、花生油一斤、白糖半斤。”
嗡嗡声更大了。
“副处级以上干部加发冻带鱼两条、水果罐头两听。”
“好!”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部长摆摆手:“还没完。”
“考虑到今年一机部创汇表现突出,院委特批了一笔专项物资。经研究,全体干部职工每人再加发棉布三尺、肥皂两块、火柴五盒。”
这下连最后排站着的人都开始鼓掌了。
有个年轻技术员跟旁边的人算账:“猪肉三斤加白面十斤,过年够包两顿饺子了。再加上棉布,能给孩子做件新褂子。”
旁边的人点头:“今年这个年,能过得像样了。”
大会进了表彰流程。
台上的发言稿翻得哗哗响。部长拿过大红封皮的名册,清了嗓门。
红星机床厂拿了“先进集体”。
厂长老孙走上去,双手接下大奖状,膝盖骨直打颤。
去年全厂三千多号工人连轴转,换来这一张纸,换来厂区账面上堆成山的利润,老孙下台的时候,脚底发飘,差点被电线绊个跟头。
台下响起几声哄笑。
接着是个人奖项。
“一机部研发处处长,陈卫东同志,评选为1961年度一机部劳动模范。”
礼堂里拍巴掌的声音比刚才整齐。
陈卫东在第六排站起身,整了整棉布中山装的下摆。他扣子系得严实,脚下的老头乐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半点动静没有。
上台,伸手,接过镀金铝奖章和烫金大奖状。
部长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声音压得极低:“讲两句不?”
“肚子空,想回去吃饭。”
部长呛了一口唾沫,咳嗽半声,摆手放行。
陈卫东转过身下台。
底下坐着的科员和家属伸长脖子瞧。
“就是他?瞧着顶多二十出头。”
“二十四。听说上个月学部委员的名单贴在中科院布告栏上,头一个就是他。”
“我二十四那年还在车间打下手磨钻头,人比人得扔。”
“酸什么,没他的五轴系统,咱部里年底能多分那三斤猪肉两盒洋火?”
陈卫东回到椅子上,把奖状对折,顺着边缝压出印子,硬塞进帆布公文包。
林司长斜眼瞧着:“好歹是部里的大奖,你给折成豆腐块?”
“包小,立着装不下,招摇。”陈卫东把拉链拉死,手搭在膝盖上。
他现在琢磨的不是台上那几张奖状。半导体立项报告已经交上去两星期,院委没给准信,计算所那边卢海催得急,两头咬合不上,时间耗不起。
礼堂前门合着,后门开了一条溜风的细缝。
冷风顺着过道吹进来。
大院门岗那头,老李和小孙正把棉手套摘下来哈气。
马路牙子那边压过来三辆小轿车。中间那辆挂着特殊牌照,前杠宽,车窗玻璃泛着一层墨绿。
吉姆31M。
老李两腿一并,站成松树桩。他在保卫科翻过内部图册,这种挂深绿色底漆的加长吉姆,全城统共不到五辆。
车停在岗亭两步远的地方。
前车跳下一个穿翻毛皮大衣的随员,快步走到窗根前,掏出带红色硬壳的证件晃了一眼,没等老李看清字迹就收回怀里。
“首长下车走走,不许吹哨,不许打电话,里面会照常开。”
老李喉头滚动,应声敬礼:“明白!”
中间那辆吉姆的车门弹开。
一个穿深灰呢子大衣的人迈腿下来,个头不高,头发往后梳得整齐,戴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没什么褶子,神态平静,嘴角平平地抿着。
随员递过一条围巾,首长摆摆手推开了。
他站在台阶下,朝大礼堂望。红砖楼房的窗玻璃上全是水汽,里头拍巴掌的动静隔着几十米都能听清。
“陈卫东那小子,在里头?”首长开口问。
秘书上前一步,翻开掌心大小的黑皮本:“在。刚才研发处报上来的流程,他刚领完劳模奖章,这会儿在台下坐着。”
首长把两手插在大衣兜里,脚尖踩了踩地上的冻雪:“二十四岁。搞出五轴和七轴,逼得毛熊撕了欠条。还把第一本计算机讲义编出来了?”
“部里和中科院递上来的报告,都是这个说法。”
首长吐出一团白气,眼底闪过一点微光:“咱们家底薄,靠算盘打不赢现代战争,也算不出蘑菇蛋的落点。他写的那本教材,华老看过了,批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秘书没插话。
“走,从后门进去。”首长迈开腿,“别惊动他们,我就在过道最后头瞧瞧。”
大礼堂后门的门轴有点锈,推开时发出吱扭一声轻响,全被台上的喇叭音量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