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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故国无存

    打肯定是要打的,屈禛给的半天时间极其珍贵。

    虽不足以消解行军的疲劳,也能抓紧时间填饱肚子,整理好盔甲兵器。

    半日休整转瞬即逝。

    滇池坝子风清日朗,漫天密林退作背景,开阔原野之上,两军遥遥对峙。

    就在卫青准备拔剑下令时,滇军阵中忽然驶出一辆战车。四马驾辕、朱漆绘纹、青铜衡轭庄重古朴,是标准的春秋楚制戎车。

    屈禛立于车上,皱眉看向卫青:“两军对阵,将帅当乘车立阵。”

    他抬手侧身,几位滇军士卒从阵后拉出一辆战车,缓缓推到两军之间。

    “此乃楚制戎车,礼器也。”

    全场死寂。

    秦军结结实实震住了。

    大秦横扫六国,天下诸侯尽数覆灭,春秋战场上的礼节早已在中原彻底消亡。

    然而在西南蛮荒的滇池,一位与世隔绝的楚国后裔还坚守着春秋之礼。

    卫青静静看着那辆古朴战车。车辕上朱漆斑驳,铜轭上绿锈层叠,轮辐间满是修补的旧痕。这辆车已经很老了,但每一处构件都擦拭得洁净光亮,不见半分尘土荒芜。

    他抬眼看向屈禛,这位楚将眼底尽是纯粹的军人风骨,那是早已被时代抛弃的贵族武德。

    过时、迂腐、有些可笑;却干净、滚烫,令人心生敬佩。

    卫青再次对着屈禛郑重一揖。

    “将军高义,卫某受教。”说罢,他踏步登车。

    屈禛见状,眼底露出一抹释然笑意:“如此,方为对阵!”

    卫青垂眸敛神,不抽佩剑,改用战旗。

    “全军听令。”

    “弃穿插、弃绕后、弃弩覆、弃诡道。”

    “今日之战,从古礼、结方阵、正面对攻、鸣鼓进退。”

    风声掠过原野,将他的军令送进每一位士卒耳中:

    “吾等,便陪楚将军打一场春秋之战。”

    话音落定,滇军阵中铜鼓轰然震响。穿透旷野,节奏规整,是楚军开战的鼓点。

    一鼓肃阵,二鼓列戈,三鼓冲锋。

    阵型是楚武王传下来的“荆尸大阵”,全军以方阵向前推进。

    中军稳住整条主阵线,是全军的主心骨;左右两翼向外张开,叫作“二拒”。阵前以战车为锋刃,步卒依附战车分列两翼,车卒相挟,联动而进。

    前排甲士立盾,盾面斜倾,既能挡箭矢,也能卸开戈戟的劈刺;阵中士卒长戟前指,逼得对手无法贴近,只能隔着戟尖的距离硬冲。

    阵后另设游阙,就是数百乘轻车,驭手甲士整装待命,不轻易出动。一旦正面阵线出现松动、士卒溃退,游阙轻车便上前填补缺口,稳住阵形。

    全军进退只凭铜鼓与旗语,一步一踏,次序井然,恪守楚地代代相传的荆尸古法。

    屈禛立于战车上,一手扶轼,一手握戈,目光一直钉在秦军阵线上。

    卫青久习兵书,只在简册残篇里读过荆尸阵的零星记载。此阵随春秋远去,只余下冰冷文字。他从未想过,能在滇池旷野得见这套古阵。

    堂堂正正,攻守循礼!

    卫青神色更为肃穆,轻挥令旗。

    四万秦军应声结阵,同样以厚重步阵迎面而上。

    前排盾手以盾面斜挡,不与戈尖硬碰,只将戈势偏开;中排长矛手压住矛杆不发,只在滇军冲锋时探出半寸,逼其后退;后排弩手始终手搭弩臂,不曾抬起。

    青铜戈戟相撞,铁盾轰然相抵,原野之上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

    滇军人人悍勇,抱着不负先祖的信念,拼死往前顶推,每一步都踏得决绝壮烈。

    可代差的鸿沟,终究无法以血肉填平。

    秦军甲胄精良、阵列严密。哪怕刻意收力留手,不施绝杀、不斩溃卒、不击要害,依旧稳稳压着滇军一筹。

    孙思邈立于后方观战,看得心绪复杂。

    以秦军如今的战力,只需几轮强弩齐射、几次侧翼穿插,这几万滇军顷刻间全线崩盘、死伤惨重。

    可卫青压住了所有杀招,用最尊重、最体面的方式,陪着楚国后裔完成这场落幕之战。

    屈禛亲眼看着自家死战不退的精锐一步步被秦军逼压,阵列缓缓收缩,始终无法冲破对方阵线。

    他知道秦军留手了。

    明明可以碾压滇军,却恪守对阵的礼度。不欺他兵器钝、不欺他兵力弱、不欺他阵法古旧。

    他沉沉叹了口气。

    铜鼓再鸣,是滇军退兵的信号。

    依照古礼,无论战局优劣,鸣金即止兵。

    屈禛缓缓垂下长戈,神色复杂。卫青立于阵前按剑不动,遥遥与他对视。

    一场看似凶险的两军决战,卫青打成了一场温柔的时代送别。

    暮色垂落,滇池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旷野上的金铁余音。

    两军各自归营,烽烟暂歇。

    入夜,一道孤峭身影伫立于秦军营门之外,卸去了战时重甲,身无佩剑,只着一身素色常服。

    巡夜的士卒见到他,不敢轻慢,连忙入内通报。

    卫青闻讯,亲自出来迎接。

    “屈将军深夜造访,有何赐教?”

    屈禛拱手:“愿与卫将军独行片刻。”

    卫青应允,侧身引路。

    二人并肩走在营外无人的原野上,晚风拂过山岭,月色铺洒大地,四下一片苍凉寂静。

    屈禛先开口:“卫将军,在下想问一句……楚国子民安好?”

    他问得极轻,掌心微微收紧。

    卫青坦荡直言:“楚地早已归入大秦,昔日楚民如今皆是秦民。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居、衣食无忧,再无列国纷争、兵戈流离之苦。”

    这番话道尽乱世终结的安稳,也狠狠碾碎了屈禛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沉默良久,喉结几番滚动,低声追问:“那……楚王室呢?”

    卫青犹豫一瞬,轻声道:“晚辈不想编假话欺瞒将军。”

    只这一句,屈禛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他微微仰头,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期盼、祖辈教授的故国风貌,尽数碎裂。

    又是良久的沉默。二人缓步前行,一直走到溪水边。

    屈禛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卫青:“吾乃三闾大夫屈原嫡系后人。”

    卫青肃然拱手:“失敬。”

    屈禛摆摆手:“庄蹻将军入滇,带出来的不仅是楚国甲兵,还有屈氏一脉。”

    “屈氏族人守楚礼、传楚声、练楚阵。心心念念皆是荆楚故土。只盼终有一日能听闻故国安好,王室犹在。”

    他抬眼看向中原的方向,话音染上一层萧瑟:“如今故国无存,宗族无依,世间再无楚国,亦无屈氏归处。”

    卫青温声劝道:“将军何不放下执念。”

    屈禛笑了笑,话锋一转:“秦军此番前来,目标应当不止滇国吧?”

    卫青也不遮掩:“扫平云贵。”

    屈禛微微颔首:“西南其余各部习性凶悍,行事不讲礼法,手段阴损。秦军虽强,深入群山也极易吃亏。”

    “谢将军提点。”

    屈禛目光凝在卫青脸上,一字一句问道:“可否善待楚国遗民?”

    卫青正色回应:“若滇王率众归顺,滇地百姓皆与秦民同等待遇。”

    屈禛静静看他片刻,缓缓舒了一口气:“卫将军颇有春秋遗风,吾便信你。今日叨扰多时,就此别过。”

    说罢,他转身走入沉沉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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