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悠悠,草地青青。
谢无妄枕着双手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的流云,轻声问:“萧念,你当真要离开九天宗了?”
萧念躺在一旁的草地,缓缓开口:“于旁人而言,修仙是毕生所求。可于我而言,仙途漫漫,清冷孤寂,反倒不如内子的一碗阳春面,更让人心生归处。”
萧念缓缓起身,对着谢无妄郑重一礼。
“当初拜入九天宗门,只是为了给内子求仙药。如今内子顽疾已愈,我本就是俗世庸人,心中并无高远志向。”
“从此仙凡殊途,谢师兄,你我就此别过。”
当萧念辞别师尊白无极时,白无极没有说话,脸色阴沉。
“萧念,你可知道你资质异禀,未来注定会有大成就!你不该耽误在一个女子的身上。”
萧念摇摇头,坚定说:“师尊,修仙之路,本就不是我之所图,还望你成全。”
白无极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念,开口道:“离开可以,若你愿意自废修为,为师便放过你离宗。”
萧念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诧异。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一掌击向自己,自断修为,口中吐出鲜血。
白无极慌了,闪身过去扶他:“你疯了,念儿!你当真自废修为?”
萧念擦了擦唇角的血:“多谢师尊赐药之恩,萧念,便告辞了。”
白无极对他又痛又恨:“念儿,你怎么能如此冥顽不灵!”
当萧念踉踉跄跄转身要离去,身子却不自觉地歪斜,晕厥倒地。却被白无极。
白无极将他安置在内殿休养,吩咐年轻的顾凛悉心照看。
年少的顾凛疑惑道:“师尊,师弟他哪怕要离开九天宗,也不至于让他自废修为吧……”
白无极轻轻笑道:“无情道,唯有废除全身修为,经历痛彻心扉之后,方能修成。他现在修为废了,对他往后修行大道,反而大有裨益。”
年少的顾凛不解:“可是师弟不是已经打算退出宗门,不再修行了吗?”
白无极冷冷道:“他不会离开九天宗的。”
顾凛有些不明白师尊话中的意思。
白无极淡淡说:“顾凛,照顾好你萧师弟!”
顾凛连忙点头,随即师尊闪身离去。
白无极带着星罗盘,一路来到玉兰村。
他掐诀的一瞬间,便感知到一股强大气息,不由得眯起双眼。
竟然有人在潜伏?是谁,提前预判,想要阻止他吗?
他掐动法诀,用一道纸人幻化成萧念的模样,前引开暗处之人。
等对方离开,他自己则化作萧念的模样,大步走进庭院之中。
此刻女子坐在院内绣着虎头鞋,慌忙将针线藏起,慌张开口道:“夫君,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白无极没有说话,只是巡视了一圈院子。
杀妻证道虽能断尘缘,却也容易滋生心魔。
可此女不死,萧念便无法成大道,无法飞升!
白无极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
这天下总有人需要牺牲。
不是此女牺牲,便是天下人牺牲。
杀一人,救千千万万人,该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阿月。”白无极缓缓替开口,“我欲证大道,需断尘缘,你……便是我此生最后一劫。”
一剑刺穿云月的腹部。
云月瞪大了眼睛,她捂着腹中孩儿,痛苦不已看着他。
不敢置信,自己的丈夫,竟真为了仙途,不惜手刃自己。
白无极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可很快,眼神重归冷酷。
此女是萧念的情劫,若她不死,萧念便会无穷无尽地陷在这段情劫,永远不可能修成大道,飞升成仙!
白无极冷冷道:“今生是我负你,若有来生,我必加倍偿还!”
女子气息微弱地倒在地上,她不断地咒怨道,眼神溃散无光:
“萧郎……你好狠的的心,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一定要…杀了你!”
白无极冷漠无比的看着她,渐渐死去。
不管今生还是来世,这段三世孽缘,都不再会成为萧念的命中劫数。
第三日,萧念终于缓缓苏醒。他一醒,便要着急起身回家。
顾凛拉住虚弱的他,无奈道:“萧师弟,你又这是何苦呢?”
萧念摇摇头:“顾师兄,你没有成家,你不懂。”
萧念眼神变得极为温柔,语气眷恋:“你若成家了,就会明白,心有牵挂,心有所爱,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顾凛叹了口气,给了他服下一颗恢复伤势的灵药。
萧念辞别了顾凛等人,便支撑着病体,带着妻子爱吃的酸枣糕,回到了玉兰村。
在村口的玉兰树下,玉兰花开得正盛。
他看见自己的妻子持着剑,缓缓朝着自己走来。
萧念诧异:“阿月,这么大的风,你怎么出来接了我,你看我给你带了……”
迎来的不是妻子的怀抱,而是一柄冷剑,狠狠刺穿他的胸膛,搅动他的胸膛。
萧念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阿月……为什么?”
女子笑了,泪水滑落。
她说:“夫君,我不过是把你在我身上做的事,再对你做一遍而已。”
“断情缘,证大道。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萧念看着自己的那颗心,被她轻轻一扯,便飞了出来,落到她掌心。
女子看着那颗流光溢彩的琉璃心,心生向往地触碰:“原来,成为修士的滋味,竟然是这般美妙……也难怪你,如此痴迷、如此疯狂……”
此刻,失去心脏的萧念倒在地上,身体痛苦抽搐。
临走前,想要握住妻子的裙摆,却只握住了一缕香风。
看着女子翩然飞去的背影,萧念心中满是怨恨。
他恨,恨她为何如此绝情?
这漫漫仙途,竟然比不过二十年的夫妻之情!
他不断诅咒云月,诅咒她一定要不得好死!
他发誓,若他能活,一定要亲手杀了云月!
他的无尽的怨恨,引动了深藏地底的煞魔。
漆黑的煞魔现身,眼中满是讥讽。
“萧念,若是你磕满九百九十九个响头,老子就考虑救你!”
萧念没有犹豫,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一下一下磕着头,磕到头破血流。
他像一条狗趴在地上祈求,用自己狼狈不堪的姿态,去取悦对方。
他将自己所有的尊严、良心、善意尽数舍弃。
从今往后,这个世上不再有萧念,只有一个名为萧断尘的疯子。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杀云月,唯有杀了她,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一千年,他恨了云月整整一千年的时光。
无数个深夜里面,他都会梦到这一天,随后从玉榻惊醒,久久不能入眠。
他对云月的恨,一天胜过一天,恨她背叛,恨她绝情,恨不得将她抽筋扒骨,挫骨扬灰。
他不择手段,机关算尽,只为飞升仙界,去那九霄之上的仙界,找到云月!
当面质问她一句,这漫漫仙途,到底有什么值得她着迷,令她不惜背叛,不惜绝情至此!
他好不容易飞升上界。
可旁人告诉他,他的妻子早就死了,在一千年前便已经离世……
怎么可能呢?
他恨了她整整一千年,到头来,她竟然早已身死道消了?
萧断尘不相信这个结果,他发誓,他一定要找回云月。
他寻到了眼前的少女,看着眼前的少女,眉眼间与亡妻有几分相似。
三生池畔,她身着红色喜服,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她早就遗忘前程往事,只余下满腔恨意。
一身红色嫁衣的云殊,冷冷笑道:“萧断尘,你别告诉我,你还爱着自己的亡妻,对她余情未了?”
爱她吗?
比起和云月相爱相守的日子,恨她的时光,反而更加漫长刻骨。
恨为情之骨,爱为恨之血。
大抵仍是爱着的,所以才会恨得这般漫长、这般痛苦……
此刻,云殊搅动剑刃,想要挖去他的心脏,却看见萧断尘胸口只剩一片空洞,煞气不断翻涌。
云殊面露错愕:“你的心呢?你的心……去哪里了?”
空荡荡的胸膛之中,只有一团黑雾翻涌,根本看不到赤子琉璃之心。
负伤的萧断尘发出嘲讽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近乎癫狂。
他盯着云殊,癫狂道:“阿月,我的心,不是早就被你挖了吗?”
他的心,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被他的妻子亲手挖去……
他又何来的第二颗心?!
直到他将云殊推进三生池中。
望着浑身湿漉漉的女子从池水中爬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告诉我……你是谁?”
女子静静地抬眸他,语气坚定:“我是云殊,我只是云殊。”
萧断尘终于绝望了。
倘若她是云殊,那他的妻子云月呢?他的妻子云月,又去了哪里?
云殊低下头说:“萧念,你放过我吧。”
她让他放过她,可谁来放过他?谁又来放过他!
最后的那一场南山战役里。
萧断尘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方用云月剑,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她满脸泪痕地,惊疑不定地问他:“为什么?”
萧断尘笑了,或许,他在很早之前,就不想活了吧。
一直靠着这股执念恨意,支撑着他苟延残喘至今。
他望着眼前与妻子相似的女子,她们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想,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自己飞升路上的一枚棋子,还是他苦苦寻觅千年的亡妻呢?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罢了。
萧断尘轻叹一声:“你我,不必再有来生……”
随着话音落下,他化作一缕清风,飘散而去。
彻底离开了这方没有他妻子、令他无比失望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