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无菌仓舱,光线冷白,寂静漫无边际。
乔曦沉吟片刻,终究抵不过漫漫长夜的寂寥与心底的好奇,轻声将院内流传最广的各类传闻,缓缓娓娓道来。
“外面所有人都说,林医生野心极大,极度攀附。”
“说她工于心计,步步算计,靠着周旋在豪门之间往上爬,手段功利。”
“还有人说她薄情寡义,谁对她有用她就靠向谁,谁挡她的路她就毫不犹豫舍弃。这些真假我分辨不出水分,但有一件事是全院公认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唏嘘,试探着开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哦?”
陈远疾面部肌肉尚且僵硬,却还是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松弛自然,看似随口闲聊,实则刻意卸下乔曦防备,借机套取外界信息,城府暗藏不露:“不生气,今晚就单纯解闷儿,随便说。”
得到应允,乔曦才继续开口:“她破坏了王医生的婚姻,嫁了豪门初恋李泽言,可没过多久,又离开李家。”
她试着尽可能用不怎么尖刻的话讲述。
“现在院里又传,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一直在昏迷中,这让我对这些流言的真实性产生质疑。前前后后跌宕起伏,争议不断,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说完,乔曦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普通人对豪门纷争的无力感慨:“你们豪门深似海,我们普通人,是真的理解不了。”
她抬眸看向病床之上安静的陈远疾,语气小心翼翼:“这些,就是我了解的林医生。”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对了,你知道王医生是谁吗?那是我们沈院的高中同学!”
乔曦说的没那么尖锐,但陈远疾听懂了,外界千人一口,万人同评。人人唾弃林诗音的心机,鄙视她的凉薄,斥责她贪慕虚荣。
可听着这些刺耳至极的流言,陈远疾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极苦涩笑意。
久病初醒的眼底,翻涌着旁人永远读不懂的疼惜与深入骨髓的怅然。
在他眼里林诗音是身不由己的,豪门夹缝中被逼无奈,巧身生存的女人,在他眼里这是生存的韧性。
仅凭乔曦一番碎片化的闲谈,心思缜密的陈远疾,便快速拼凑复盘,大致摸清了自己昏迷两年间,林诗音跌跌撞撞,满身污名的全部过往轨迹。
他嗓音依旧沙哑虚弱,语速极慢,一字一句皆是温柔,字字推翻他认为的世俗偏见:“他们看错了。”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她披在身上,用来防身的坚硬铠甲,从来没有人见过,她藏在骨子里的卑微,无助与身不由己。”
陈远疾缓缓抬眼,目光透过冰冷的无菌舱壁,像是越过遥遥时光,望向多年前那个孤勇倔强,满身傲骨的少女。
“林诗音从来不是天生功利,更不是生来凉薄。”
“她无家世托底,无亲人撑腰,从小到大,无人护她。从踏入名利棋局的那一刻起,她自始至终,孤身一人。”
“旁人落败尚有退路,她但凡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陈远疾心底清晰记得,林诗音第一段婚姻里长期遭受的家暴胁迫与无尽委屈,那些旁人一无所知的黑暗过往,是她性格骤变的根源。
他接着说:“都以为她主动算计,刻意攀附,可只有我清楚,她所有的锋利与心机,所有迫不得已的不择手段,全是泥潭挣扎里,被逼出来的自保。”
他轻轻吸气,眼底落满细碎的悲凉与愧疚。
“她只是太想体面地活着,太想站稳脚跟,太想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棋局里,挣出一寸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她从来不是众人嘴里的恶女,她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可怜人。”
乔曦怔怔地看着他,彻底失语。
她这一刻才真正懂得何为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陈远疾从另一个角度在解读林诗音,当所有人都在厌弃这个女人时,在陈远疾这里,却被全盘偏爱,全盘洗白。
他近乎偏执地颠倒世间所有评价,只为护住林诗音仅存的体面,深情至此,让乔曦觉得望尘莫及。
真应了那句:我颠倒世界,只为摆正你的倒影!
舱内寂静无声,陈远疾眸光渐沉,坠入绵长的回忆。
昏迷之前,他曾热烈而坦荡地爱过林诗音。那段时光,是他科研之外,唯一炽烈的爱。
那时的林诗音尚且身陷婚姻桎梏,困在牢笼之中,被胁迫被家暴。他不顾门第差距与旁人非议,从第一眼在学术交流上看到她,就明目张胆地偏爱,全心全意奔赴。
他曾郑重许诺,等她彻底挣脱婚姻枷锁,摆脱所有牵绊,他便带她离开纷争之地,归国过安稳日子,护她余生无忧。
可天不遂人愿,人事皆难全。
滚烫的许诺犹在耳畔,他却骤然重疾缠身。
突如其来的突发性机体衰竭,将他所有规划及期许,尽数击碎。
他四处求医,查遍病因,最终结论都是突发性机体衰竭,最终接受现实,开始着手准备进入无菌仓。
可他心底始终存疑。
他心底自始至终存着巨大疑虑,极度清楚这场诡异且无解的重病,绝非天降意外,极大可能是家族内部权力争斗引发的人为暗算,刻意加害。
他怀疑过身边所有人,唯独舍不得真正怀疑林诗音。
哪怕最后真相真的残酷,哪怕真的是她所为,他也认了。
思绪翻涌间,一句久违的话语忽然撞入脑海。
从前温存相伴时,林诗音曾莫名怅然地问过他:“远疾,如果有一天,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办?我会困在黑暗里!”
彼时的他,只当是她情绪敏感,对生活无望,只温柔安抚,从未深思。
可直到住进无菌仓前一刻,他才看透棋局,骤然惊醒。那根本不是无端感伤,而是早已埋下的伏笔。
他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彼时他在加拿大,热恋缠绵的日子里,有一次二哥陈远清去看他,他曾无意间撞见陈远清私下密见林诗音。
事后他温柔侧问,林诗音却矢口否认,半句不提。
彼时的他深陷情爱,满心信任,从未多想与猜忌。直到身体彻底不能行,住进无菌仓前,回想这一切才觉得处处皆是破绽,步步皆是伏笔。
人心诡谲,家族博弈,从来远比情爱更刺骨阴狠。
病入膏肓,意识迷离之际,他早已预感自己落入圈套。他强撑残躯,给沈健打过一通托付电话,留下自己的后手与退路。
他叮嘱沈健,无论未来局势如何,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救自己一次,但要提防他的家人。
那是他求生的退路,也是他布下的最后防线。
而他人生最后一通私人电话,并非打给沈健,而是打给林诗音。
电话那头安静微弱,满是疲惫。
他压下所有疑虑,只轻声叮嘱。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别困在黑暗里。你要好好活着,向阳而生,岁岁光明。”
陈远疾回忆的期间,设备突然发出滴滴的报警声,乔曦回神快速扫过仪器数据:“到时间了,该更换夜间维稳药剂了。”
申领药品,登记记录都需要离开无菌舱,前往隔壁专属操作室完成。
她转头看向床上神色沉静的陈远疾,笑着叮嘱:“你先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等下我们接着聊!”
乔曦换衣服走出无菌舱,听到外面的敲门声,无菌层和其他位置是隔着一道安全门的。夜间这里是完全上锁,需要密码才能进。
她走过去,通过玻璃发现是陈远舟。
乔曦隔着门说道:“陈主任,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陈远疾是不是已经苏醒了?”陈远舟问道。
“陈主任,我无权回答。”乔曦说道。
“我要进去看看。”陈远舟推了推眼镜。